演出:國立台灣戲曲學院京劇團
時間:2012/06/16 19:30
時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文 林幸慧

「重層」為討論台灣文學現代性的常用語彙,意指歷經各期統治者後形成的層層疊合、看似相互斷裂卻又實為一體的特徵,若以甜點來譬喻,大約就像是費時費工的千層蛋糕,只是各層的口味既不一致也未必和諧。本文借用這個概念來敘述由《關漢卿》引發的一些想法。

就戲的本身來看,關漢卿在戲曲發展史上的重要性無庸置疑,戲曲學院劇團選擇戲曲人為題材,合情合理。無奈關漢卿佳作雖多,但其人在歷史上留下的主要是形象而非事跡,編劇可資依憑的線索太少,又深覺田漢話劇《關漢卿》是座「無法超越的大山」,遂另起爐灶討論「關漢卿如何成為關漢卿」。全劇以關的四部名作《救風塵》、《單刀會》、《魯齋郎》和《竇娥冤》中各選一折,完成元雜劇「一本四折一楔子」的結構。開場呈現巨幅畫卷,真人與影像交錯,行吟於長軸山水間。楔子因襲田漢劇作中朱小蘭一角,將她改為關被迫另嫁的初戀情人,而後以珠簾秀、賽簾秀為主要人物,先演珠簾秀在現實中巧妙演出《救風塵》,解救賽簾秀,因而觸怒權貴;為了賠禮,劇團演出《單刀會》,關漢卿親自上場演出關羽,也讓主演唐文華「一趕二」、在老生之外又展現紅生表演藝術;第三折《魯齋郎》,鐵面包公斬了胡作非為的皇親魯齋郎,在座看戲的蒙古貴族大怒,將關逐出大都,關轉至南方活動;第四折是關聽聞朱小蘭將被誣斬,寫下《竇娥冤》,台上演出〈斬娥〉與小蘭受刑疊合,以彰其冤。結尾復現開場時同樣的情景,讓關漢卿在畫卷上走過自己的一生。

編劇以【四塊玉】(元曲曲牌名)形容全劇結構,但其實更像高橋留美子為《犬夜叉》設定的「四魂之玉」,雖為眾人搶奪的至寶,卻散碎在四方,須靠眾人之力逐一取回,始能拼湊復原。如前所述,全劇以「集句」方式串連關漢卿劇曲代表作,又將他用以明志的幾首重要散曲都嵌入劇中,使之能歌,向前賢致敬的用心良苦,令人感佩。只是劇名關漢卿,關本人當是本劇主要書寫對象,整場戲看下來卻有如讀完一部關漢卿作品提要,他的作品在此未能彰顯他本人,反倒掩蓋了他的面目,觀眾雖對關漢卿作品有了初步概念,對他這個人卻仍然不甚了了,只看見他在珠簾秀等女角的表演縫隙間不斷重複「嘆氣→憤懣→拂袖而去→妥協但再度觸怒權貴」,觀眾必須在進場前對關的生平及元代漢族文人處境已有了解,才能將他散在劇中各處的表現勾連起來,為他的行為找到動機與解釋。製作一齣戲並不容易,花費這樣大的心力創造出一個隱藏版的關漢卿,應該是本劇最大的遺憾。

劇中角色眾多,動員許多演員和學生,就連朱傳敏都上場扮演百姓,但戲分較多的角色卻不見得佔便宜。主演唐文華兼飾關漢卿與關羽,前者形象模糊、後者已經盡力但崑曲終非所長,反倒是第三折的丁揚士(包拯)和第四折的郭勝芳(竇娥)是最出色的兩位。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本劇對影像的運用。時至今日,即使在戲曲劇場中,影像的使用也已極為頻繁,由於其效果明顯可見,有時甚至改變了戲曲原本的質性,轉流動為凝滯,營造一個鏡頭又一個鏡頭的畫面美感。本劇首尾兩處畫卷造境確實在視覺與心靈上都給予觀眾一定程度的享受,卷軸舒展流暢而有韻致,但在第四折六月飛雪應驗竇娥誓言時,卻沒有充分運用這個素材。在上崑教師朱曉瑜的指導下,郭勝芳演出規範的崑曲〈斬娥〉,全堂衙役、劊子手等人也配合著她走位,而朱小蘭素服上場,施展白色水袖在紅衣竇娥的前後出沒。或許導演想要藉此表現朱小蘭與竇娥實為一體,但這反倒成為全劇最大的敗筆,擁擠的舞台、不靈活的身段加上外無美感內乏力道的水袖,令人忍不住呼喚自開場後便一直隱藏不見的多媒體快來救場,等到六月飛雪時多媒體終於再度發威,但全台平淺的紅光加上白光點點……真的很抱歉,一時間我竟懷念起最樸素的天降碎紙片。

現象背後必有其成因,一次演出的意義往往不限於一次演出。戲曲學院京劇團有學校為後盾,從來就不乏優秀人才,或許正因人才不虞匱乏但上台機會就是有限,多年來給人的感覺也是內耗過劇,徒增傷損;又由於畢業生自成系統,非該校畢業生在團中出頭不易,如出身陸光的郭勝芳就始終未得到應有的重視。而今勵精圖治的校方碰上積習甚重的團方,這些隱藏版的問題或許又將一一浮上檯面。就像這檔演出,先是劇目難定,而後主演演員臨陣抽身、迫使劇組向外借將救場,為了配合唐文華的檔期,不得不在票已售出的情況下更換演出日期。以上種種,都不是一個有制度、上軌道的劇團應有的狀況,也可見主事者之難為。但這些洶湧波濤都隱藏在幕後,一般觀眾是看不見也不在乎的,對買票進場的我們而言,所期待的無非是一場好戲,至於這些隱藏版問題,也只能留給主事者去傷腦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