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侯非胥・謝克特舞團
時間:2018/09/23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吳政翰(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這就是操你媽的結局。」這句充滿挑釁的話語,是在以色列編舞家侯非胥・謝克特(Hofesh Shechter)的前作《SUN》中趨近結尾時所出現的,一方面控訴著當下暴力過後所呈現的虛偽和平,另一方面也在戲謔地表示,這光明過後的黑暗而黑暗又過後的光明,不可能是真正結局的結局。此次來台的新作《無盡的終章》(Grand Finale),似乎給了這結局的答案,以同樣充滿反覆節奏、巨大聲響、集體能量、恢宏場面的視聽調度,在格局和結構上呼應著類似的循環史觀。不同的是,當《SUN》藉由一大片的光明和陽剛來諷刺暴力,《無盡的終章》則在諸多時候讓位給了黑暗,透過黑暗來找光,讓光不再只是照亮令人刺眼的虛表陽剛,而更照入人性的脆弱和溫暖。

演出一開始,劇院罕見地將全場燈火全滅,包括座位指示燈和逃生燈也關上,黑壓壓的一片。半晌,微光乍現,氤氳繚繞,舞台上有一人站在一道立牆前,這畫面隱隱藉由人類、空間與時間的純粹關係,彷彿勾勒出了天地人的古老原型。頓時,立牆分裂成二,一個小型的室內樂團從中走出,有了音樂,也有了文明。這音樂一響,彷彿引領觀者大幅度地跨越時空且進入了現代,場上出現了一群身穿襯衫、長褲等時裝的男男女女,集體舞動。時而規律地踏步,像是在宴會派對上的交際舞;時而恣意扭動身軀,搥胸頓足,張開雙臂,進入了原始儀式般的狂亂狀態,再現了《SUN》的場景;時而倏地定格,靜後又動。光滅之後,光又亮起,原本集體舞動的人群,也集體瞬間換了姿態,這忽滅忽明的時間空隙,悄然地刻劃了時間的足跡。這開場的一小段下來,動作反覆進行,節奏動靜交錯,質地結合秩序與失序,這循環結構幾乎已經是整個舞碼的縮影。

接著,聲響混雜了敲擊、鳴唱、室內樂、電子音樂等不同聽覺元素,多聲齊放,相互衝突,震耳欲聾。隨著噪音聲響加大,舞者們的肢體亦愈益狂放,動作中可見自我放肆又可見群體規律,宛若酒神信徒狂歡般的死亡之舞,感官刺激逐漸高張,是視聽饗宴,也是視聽暴力。這一段又一段的舞動,幾乎從未停過,舞者們不斷地甩動身體,不斷地噴發能量,身體的解放和瘋狂來到了極致,生命力的展現與揮霍也達到了高潮。所有伴隨肉身律動而生的呼息與汗水,皆成了佐證生命存在的痕跡。

舞作中,與生命共存對照的,是死亡。兩者皆是全場不斷反覆出現的主題,而且並行共舞;兩兩之間並非衝突,而是相互依存。某刻,立牆再度浮現,一人擁抱著另一人,但忽然間,懷中那人身體癱軟。兩人繼續在擁抱中舞動,一人活動,一人死寂,直到懷中那人墜落在地,一動也不動,舞動的那人持續舞動,擁抱著方才懷中那人的身形,擁抱著空氣,擁抱著回憶,擁抱著孤寂,不假言語地以肢體和空間帶出了情緒和情感。偶爾,那倒地的身軀又忽然站起舞動,究竟是起死回生,是迴光返照,是記憶重現,還是美好想像?此刻,疊合了生命與死亡,也疊合了現實與回憶、殘酷與夢想。此般生死並置或交錯的意象,到了整場後段更為強烈。時而站立的一人強拖著癱軟的另一人,宛如竭力地拖行著屍體一般;時而狂歡的人群,倏地變成了成堆的屍體,零星幾人站在一旁向其致敬;時而在某一刻,場上出現了許多立牆,每道牆前都有一人,像是生者在哀悼亡者,也像是亡者不願離去的幽魂,於是這些一個個牆面,是死的象徵,是人的重影,是生者休憩的角落,或許也成了生者與生者之間的隔閡。這些生生死死的訊息,沒有前後脈絡,只有如浮光掠影般閃現的狀態,點出了生命的重量。

整場下來,集體狂歡,集體消殞,生了又死,死了又生,意象不斷反覆出現,聲響不斷刺激,能量不斷噴發,不論在視覺、聽覺或能量接收上,皆交織出了一幅恢宏的景觀,與一個又一個渺小的個體相襯,藉此不僅觀照出人類存在於世的溫暖與孤寂,同時也抹上了一層浪漫主義藝術的壯美(sublime)色彩,勾勒出宇宙的循環史觀。某一刻,舞台上方所出現從天而降的泡泡,一如場上人們的飛舞,似乎給下整場演出最好的註腳——晶瑩剔透,觸地即破,化成水滴,呼應著色彩斑斕卻稍縱即逝的生命,也呼應著瞬息萬變卻生生不息的自然規律。

演出的盡頭,在一片漆黑之中,一群人們被困鎖在幾道立牆所形成的死路,但,終究牆可以打開,光可以進來,生命可以繼續走下去,走到就算下一道黑暗出現,也不會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