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同黨劇團
時間:2012/10/28 14: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 黃佳文

《大家一起寫訃文》一劇曾獲得台灣文學獎的肯定,搬上舞台仍有其必須調適之處,無疑考驗導演謝東寧的感知與構思,甚至必須離開編劇鄭衍偉鋪設的細節/戲結,方能讓劇本的戲劇性成立、凸顯。編劇運用的「訃文」一詞其實並不正確,對照劇情內容,父親(蠻頭飾)叮囑家人撰寫的文章該說是「祭文」(「訃聞」一詞的用途在報喪,「訃文」一詞是長年將錯就錯的結果)。導演謝東寧以「笑」來對抗死亡的「哀傷」,使得全劇的調性哭笑不得,耐人尋味,正如同劇中阿嬤(吳碧蓮飾)不時脫口而出的「夭壽喔!阿彌陀佛」這句話一般矛盾、疑慮。

第一幕即開宗明義地為過世的阿嬤撰寫祭文,導演透過「庶民綜藝風」的風格引人入戲,讓觀眾得以在歡笑中體會「人生如戲」的無奈。在劇中哥哥(鮑奕安飾)筆下,阿嬤的死亡少了真實感,反覆修編的結果甚至讓阿嬤返回陽世,游走於虛擬實境,而多種劇情發展的結構,使得阿嬤的死亡無時無刻糾纏著家人的心。「大家」為阿嬤寫祭文,實則也在生活歷程中哀悼自己的生活,為自己留下供人寫作的「題材」或「細節」。此外,劇中也透過師公(陳家逵飾)口中頌唸的程式性話語(如「子孫有孝順嗎?」),調笑活人因死人而顯貴的祈願,活人無不希望死者予以庇佑,使得「寫訃文」(祭文)成為一種表面工夫,無怪乎阿嬤深感「夭壽喔」!

較難處理也較難引起觀眾共鳴的第二幕,十足考驗導演的處理手法,也考驗著觀眾的耐性與理性,當世界末日到來,為何人們只剩下猜忌、對立?或許是因為劇中缺少了得以救贖眾人的「諾亞方舟」,遂使得人人自危,儘管各自堅守著個人的崗位、處世原則,卻也無法主動覓求生機。而這也是全劇的一大矛盾之處,離開原地又能到哪個地方活下去?又為了什麼活下去?編劇所拋出的謎題(議題)龐雜,也非一時片刻能在戲中解惑、傳達,就此而言,第二幕企圖雖強,卻也拖累了全劇結構,讓人難以卒睹;猶如劇中荷槍持彈者,雖有武裝但反倒是最懦弱無能的人,無時無刻陷入恐懼而窒息。

就演員表現而言,演員表現少了刻意的舞臺姿態(尤其非劇場背景者),而以平易近人的形象、語調來詮釋劇中人物,顯得平凡而切實。戲份經過調配後,劇場老將陳家逵、羅香菱在下半場的表現令人「驚懼」,談話與舉手投足極具張力,也扭轉觀眾對於第一幕平穩的感官體會,將病態性的劇情發揮得相當有壓迫感。

舞台設計因地制宜雖顯粗陋,但成功營造出冷漠的家庭環境,不過祭拜阿嬤的相片與靈桌的擺放位置相反,使得演員在祭拜時倒錯,是全劇顯著的缺點。就空間的延展與構設來說,「擴音器」不僅扮演著傳聲的功用,亦將空間隨聲頻擴張,顯示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疏離、冷漠,親口說出的話語透過不帶感情的機械傳音,猶如人際關係的漸行漸遠。

全劇寫出「病態」的家/地球,從寫實到非寫實,從現實到荒謬,從家的崩解到地球人的離群,前後兩幕的調性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對於死亡的疑慮猶如凡人對於異世界般的虛幻無知,兩幕的安排、組構也如同阿嬤不時脫口而出的「夭壽喔!阿彌陀佛」,兩個毫無關聯的詞語串連在一起,卻也增添了緩和的意義。儘管拿死者、崩壞的地球來開玩笑,但一句「阿彌陀佛」不單只是信仰,同時也具有救贖的靈感、力量,在缺乏諾亞方舟的時刻引領塵世凡人渡往極樂世界,對於脆弱的人心而言,雖然終究會死,卻也希望死而無懼,含笑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