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稻草人現代舞團
時間:2017/04/28 18:00
地點:台南老爺行旅

文 鄭異凡(劇場工作者)

雖然利用飯店房間當成劇場環境呈現的空間不是沒有例子,河床劇團的「開房間」系列就是很特別的安排(雖然筆者一直無緣觀賞),然而運用飯店房間來呈現裝置與舞蹈的演出,在台灣舞蹈界,台南的稻草人舞團應該算是難得的先鋒吧(筆者印象中應該沒有先例)。

從去年開始,台南老爺行旅一直配合台南藝術節的許多活動,提供會談講演的討論空間,而稻草人舞團也曾經運用台南老爺行旅的公共展演空間展出表演作品的意象呈現,而這次在彼此的信任狀態下,稻草人舞團大膽的運用最私密的三間客房以及客房之間的大廳,再配合巧妙的頂樓戶外空間,完成這一場魔幻絢麗又深層的呈現。

演出的開場在七樓的客房中庭,從電梯打開的剎那,映入眼簾的是個用白色塑膠繩細密圈繞的空間,那如編織般整齊綿密的排列,讓我不禁聯想到電影《再見瓦城》中由紡織線條造成的絕美畫面,在這由塑膠繩形塑的半透明質感下,透過無數的縫隙觀察裡面的影像:有數個放置地上,或是漂浮在空中,被打開的旅行箱,每個箱子裡面都放置了不同的內容,在半空中陪着箱子漂浮的是象徵雲朵般的裝置,緊貼牆面的是原本讓人安眠的寢具,床單與枕頭荒謬的被安置在讓人難以安歇的角度。

旅行的意象被封存在一個特定空間中,漂浮的樣貌影射著因為行旅移動而產生游移的不安定。

兩位女舞者(何佳禹,林佳璇)穿著簡單華美的服裝漫舞進這個象徵漂浮變動的空間中,以旅人的姿態和這空間中的裝置互動,安逸輕快的舞姿,讓人心情舒緩愉悅,這兩位美麗的舞者不只是旅人,更像是精靈,摒除那些因為變動而產生的負面情緒,就好像旅遊廣告般的純粹美好,用肢體訴說旅行的愉悅。

藉由兩位旅人的帶引,觀眾被牽引到特定的房間外頭等待,在這期間旅人穿梭在觀眾之間,高雅的微笑漫舞,讓這條走道呈現出歡悅平靜的氛圍。在之後每場房間表演的換場之間,這兩位旅人精靈都會在房外走道上安撫著每位觀眾躁動的情緒。

Room725,這是我走進的第一個房間。

每個進入房間的觀眾都被要求脫去腳上的鞋子,踏入那個由純白紙張鋪陳的空間,往深處走去,看到表演者楊舜名趴在房間內側的一張舖滿紙張的桌子上振筆疾書。

由於觀眾沒有被限定在固定的位子上,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穿梭於這純白的空間之中,因此我直接靠近表演者,觀察他的書寫內容……那是對於自我的質疑,滿滿的質疑,以詩意的文筆,狂草的姿態,從桌面爬過,順著純白延伸至地面,原子筆在表演者的帶引下,在地面混雜著文字與許多延伸的線條,表演者的情緒開始被這禁錮感吞噬。

忽然他發現,被白紙圍繞的空間中,那個碩大的旅行箱,打開箱子,裡面出現一個帶著白色面具的人(蘇微淳),這是被文字創造出來的魅影嗎?這魅影狂暴的侵略性情緒將書寫者狠狠侵蝕著,即使躲入更多純白中也無法揮去的夢魘。

這夢魘強行將她臉上的面具戴上書寫者的臉上,以強行的姿態將書寫者驅趕困入她原先被放置的旅行箱中,一場角色對換的戲碼宣示著新人格的誕生。

這是場關於創作者在塑造角色人格的掙扎過程,那來自於對自我的質疑,在苦痛掙扎的過程中卻無意間打開潘朵拉的箱子,原來的自我被一個新誕生的自我給取代吞噬。在這純白的、象徵書寫的空間中,隱藏的是極為黑暗的騷動,這騷動是所有創作者的養分也是夢魘,而在如此私人的躁動中,出現變異也是難以控制的。

Room722,這是我進入的第二個房間。進入之前,我們被要求尋找右側的光源。

進入房間後,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漫天綿密懸掛的白色布條(現在回憶起來,材質有點像是帆布?),觀眾必須撥開層層又層層的布條前進,而這些布條在白色光源的打亮下,周遭似乎更顯明亮。然而這雪白的明亮在數大的暴力下,觀眾其實更難看清楚周遭的狀況,完全被雪白明亮給禁錮了。

這是個驚人的開場,剛開始走入這個空間,真的有種逃脫不出的幽閉恐懼感,與一般印象中給人的黑暗幽閉不同,這場幽閉居然是反差的用大量的純白組成,而純白力量造成的吞噬感讓人印象十分深刻。

由於進場後的視覺效果太過龐大,讓我一時迷失在深處之中,過一小段時間,我才發現右側黑色牆面數個挖空的小洞隱約透著閃爍的白光,湊近一看,原來這是場偷窺的戲碼。

從小洞中的窺視中,舞者劉詠晟坐在椅子上,他的一隻手似乎不聽使喚的躁動喧囂著,身體的其他部位試圖壓制這樣的狂亂,但卻又感到沈重的無力。這躁動不安的情緒,是自我意識的混亂,如癲癇發作般的讓人難以穩定,即使褪去身上的衣服,褪去一切外顯的表象,看似解放的身軀可以從被禁錮的空間遊走出來,但躁動因此停止了嗎?

這場演出融合了默劇概念的呈現,躁動又不受操控的手在默劇呈現中常常是極為經典的橋段,身體中自我意識的私密鬥爭,外人常常難以窺見,因此藉由偷窺的行為產生的意象,來見證一場可能存在每個人心中常見的衝突!將內心的鬥爭赤裸呈現,這是場殘酷的展演!

Room723,這是最後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沒有放置太多佔據空間的裝置,寬廣開放的空間,水藍色系的視覺感,一張大床擺放在正中央,舞者文瑾正躺在床上睡著,這個房間似乎沒有太多變動,只是多了幾張板凳,但其實不只是這樣。

環繞著周遭牆面,甚至是白色的床單上,有著大量的影像,在牆面上呈現的畫面是眼睛,好幾個放大的單眼眼睛。

這是個詭譎的畫面,通常如果是雙眼,你可以解讀出這對眼睛的情緒,但是單眼的眼睛沒有眼神,是非常純粹的器官式存在,而倒映在眼瞳中的畫面,又是複雜而多彩。

躺在熟睡床上的文瑾,似乎並沒有那麼安穩,她似乎被什麼樣的夢靨糾纏著,翻來覆去的像是個失眠者,甚至歇斯底里的抱頭坐起。此時牆上的眼瞳也出即時現了文瑾的影像,不安又焦慮。

而環繞在四周的眼睛似乎像是把毫無表情的銳利刀具,殘酷的倒映著這夢魘的呈現,其實不只是那些眼睛,我們每個觀眾也都有雙無情的眼睛,直視著,似乎毫無憐憫的。

有個畫面震撼著我,我發現倒映在床上的那個影像,其實是熟睡的文瑾,和我們眼前這個躁動的文瑾其實有著極大反差,好像是靈魂出竅一般,我們眼前這個看似有著實體的舞者,對映著床上熟睡的影像,好像成為漂浮的靈魂了。她努力的想把自己重新附身進那個安逸熟睡的身軀裡,不斷的用力彈跳,但其實是毫無用處的頹力掙扎。這是強烈的恐懼,這恐懼甚至有死亡的味道。

這是非常荒謬又夢幻的畫面,在我們面前寫實肉身的舞者,以為自己是身處夢魘之中的虛幻,面對虛幻的熟睡身影,強烈認為那是期待中的安穩現實,像是莊周夢蝶般的詭異,充滿了哲思詭辯。

面對著無力虛空狀態的舞者,試著在觀眾裡尋找自己存在的證明,她與現場觀眾互動,用身體與觀眾對話(我甚至被她抓到床邊,她就這樣躺在我腿上尋找安睡),現場一名女性觀眾因為幾乎從頭到尾都站在床尾的牆邊,文瑾指引要求她靠牆站。牆上的畫面竟然在這觀眾身影邊出現剝離感的動態,好像從她身上解離出了什麼似的,這神來一筆的畫面讓人驚豔。

我實在太喜歡這個房間,影像與舞者演出之間充滿了有意思的對話,所有的觀眾被強烈的情緒包覆其中,只是一個關於夢魘的主題,卻在這短短的時間中發展出深層的潛意識辯證,多角度的視覺體驗,讓人產生無限遐想。

尾聲,房間裡的窗戶打開了,文瑾招呼著觀眾湊近窗戶往外看。

那是位居五樓的屋頂開闊空間(我們在七樓),遠方的夕陽仍然透著最後一絲紅彩(筆者看的是當天六點的演出),兩位由精靈扮演的旅人穿著一身白色裝扮,在燈光的襯映下,在廣場上舞著無名之舞,在經歷了三場房間中的心靈震撼之旅後,兩位舞者以天為頂,大氣為空間,為所有的悸動做最後的精彩收尾。

這是場精彩的環境劇場演出,在無調性的氛圍樂音襯托下,稻草人舞團運用了三個非常簡單的,各自獨立的概念來創作這次的展演,沒有龐大的單一主題籠罩(其實也是有的,或許可以視為對於自我的審視吧…),也不強調舞者的律動(除了穿場的兩位精靈之外),在完美的空間利用下,組合成一場豐沛的裝置影像與身體情緒之旅。

雖然這是場以「不在場」為名的演出,卻給人流連忘返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