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何曉玫 MeimageDance
時間:2018/05/24 19:30
地點:台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文 石志如(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默島新樂園》是編舞家何曉玫重整過去島嶼系列的製作,它包含《默島樂園》、《芭比的獨白》以及《擁抱日子》三齣獨立作品。然而在《擁抱日子》中,出現前兩首作品的人物角色(扛轎班、芭比),就作品出現的符號意義,很難不將前兩首作品與《擁抱日子》的敘事脈絡進行構聯。為避免一開始的扣連容易產生過度單一、簡化的因果論,而忽略各自作品的獨立特殊性,因此本文先進行單一作品的對話,最後再共同討論。

《默島樂園》
劇場一開始設定為開放式場域,三尊Cosplay人偶矗立於高三米以上,遊走於場內的表演者,從動作服裝上觀察,可知其代表社會上的市井小民,他們各自選擇幾個行為動作特徵,以重複、變換區域,且不時親近觀眾,周圍還有工作人員提醒開放拍照、打卡。雖然無法得知當下所有觀眾對此的反應,但可以從演後眾多展演照片、影片出現在私人的網路平台可知,這場打卡效應正執行著一場觀光性的行銷。上述不僅顛覆了劇場規則,也因無設立觀眾席(僅部分提供),觀眾參與觀展的方式,如走進模仿廟會活動的展覽場。

所有展示人物的動作設計在時間性、力量張度被刻意調整放慢,如放/接、扣/扯、倚/推…等雙人肢體接觸與對立張力,透過彼此絕佳的身體控制,營造一種抽離現實的意象。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余建宏飾演的上班族,他透過「來—來—來—」的口型表徵(無發出聲音)以及眼神、手勢傳遞出他召喚的慾望。然而余建宏和所有表演者的「緩速」與「噤聲」,在融合廟會混雜聲響的迷幻電音下,更能感受到一股來自身體內在的強大慾望與能量,而這股巨大的能量,在空曠的劇場空間裡,不斷膨脹不斷游移,最後場內逐漸被這股各自表述的意識力量如幽靈般所包圍。這些能量在進入Cosplay人偶「遶境」之時,被游移的群眾打散,就像無數的「幽靈」跟著虛構的神祇起駕,四處飛舞。

即使《默島樂園》以Cosplay人偶扮裝造成「獵奇」與「神格化」的效果,並透過扛轎班以粗暴式的口吻對著觀眾叫囂:「往這邊」、「快點」、「跟上」、「讓開」等,要觀眾以「行動參與」進行「體驗」廟會的信仰活動,然而身為觀者,當被迫參與一場社會行動,是該捍衛自己的身體自主權,理性地避開所有場上正在發生的操弄遊戲?還是應該開放自己的身體迎接創作者精心設計的「體驗營」?

當天觀眾出現兩端的反應:一、無意識地展現被馴化的身體;二、有意識地帶著理性逃離被制約的限制。創作者將「Cosplay現象」拿作比擬「媽祖遶境」,顯然在這場演出中觀眾並未全然接受,甚至不認同這樣的比擬,即使被迫「體驗」,觀者只要及時發現並抽離狀態擺脫「集體盲從」,便能不被創作者設下的迷幻魔力給吞噬。這種「拒絕」或許可以解讀為一種有意識的「排他性」觀看,尤其近年興起的「行動參與」相關策展活動活絡,觀眾也開始熟知自己不再只是被動的接受或被迫成為無知的參與者,而是當選擇權回到自己意識時,劇場就不再只是提供創作者單向的批判場域,它同時也是觀眾的。

《芭比的獨白》
這首作品的劇場空間被規劃為三面式舞台,第四面是一堵牆,一盞鑲坎著即時攝像鏡頭的吊燈,是場內唯一的光源,牆上隨著舞蹈作品發展,播放著由那盞燈所投射出的即時投影。何曉玫讓白長髮女裸胴體(穿膚胎)芭比,象徵女性被物化的玩具,她的肢體動作設計刻意地從社會符號中扭曲、抽象化,尤其在燈區之下探索她與鏡頭之間的身體部位,鏡頭似乎成為她與世界溝通的唯一管道。

此外,在舞蹈結構與動作特徵上,《芭比的獨白》強調由視覺感官帶入性暗示、物化、多重指涉的行徑。例如:從女性身體的柔軟特徵,引出由脊椎、骨盤、雙腿所發展的多曲線動作質地,展現芭比的「陰性」。其次是仰賴鏡頭的「視域」,不斷玩弄與攫取臉部、眼睛、脖子、陰部等,以一種展現肉體的視角突顯芭比的物化程度。再者,讓模糊的戶外照片以及攝有觀眾的影像,與芭比肉體疊製混合形成一種以「複像」,營造多重社會暴力指涉的意象與衝突。

上述透過鏡頭與光源的同步「觀看/聚焦」設計,具體主導了觀眾的觀看自由意識。然而觀眾雖被主導檢閱、觀看芭比的私密呢喃,但在視覺主張仍保有主宰的地位,而唯一表演者芭比看似為操弄者,卻處在弱者的區位,不僅被侷限在光區,更無法擺脫眾多鋒利的眼光。

《擁抱日子》
《擁抱日子》接續上一首的表演空間。雖然作品脈絡不同,但是在這裡卻出現《芭比的獨白》的白髮芭比,同時也出現《默島樂園》扮演扛轎班的表演者,他穿上高蹺,獨立遊走與橫跨整個舞台。

芭比與其他六位表演者小心翼翼地抬著鐵床,一位紅衣女子躺在上面。芭比在此時不再強調女性物化的身體,而是已具有人性的身體姿態。紅衣女子,是這張死亡之床的主人,作品一開始表演者請觀眾協助抬床,一路上沿著《默島樂園》遶境的路徑行走(近似亡靈回家儀式),紅衣女子在這行進期間,不斷以軟弱的軟綿姿態滑落床下,每次都被抱起來重新放回床上,直到繞完一圈紅衣女子仍舊摔落,而這死亡之床,也暫時被其他六人原地丟棄(就像按下pause鍵),就此一場紅衣女子的生命回溯(倒敘法)由此展開。

這是一段亡靈回顧生命的故事,除了紅衣女子角色確定,其他六位表演者在舞作中,從觀察他們在空間層次的調度與動作設計,全依附在詮釋紅衣女子的過往與情緒的鋪陳,由此能理解場上所有表演者皆與紅衣女子有緊密關係,是朋友、親人也可能是魂魄。因此《擁抱日子》以死亡作為探討珍視生命的議題,它圍繞著人最基本的情感依附,不是外在物質的崇拜,也不是偶像的崇拜,而是家人的溫暖。相較於其他兩首作品,《擁抱日子》展現出更為細膩的情感。

在《默島樂園》出現的扛轎班在《擁抱日子》裡,轉喻為通往死亡的擺渡人,其原先所營造絢麗的台式Cosplay在此時回想,竟只是一場華麗的煙霧彈與絢麗的包裝,市井小民與觀眾的盲從行徑只是強調人類無知的荒誕。《芭比的獨白》除了強調由社會性的視覺暴力,性暗示、物化與壓迫的不對等價值觀,更是揭示了整個社會道德沈淪之相。只是芭比的人格化在《擁抱日子》裡,則反向被當作彰顯人類生命美好的一面,「被迫」與「物化」的意象完全消失。最後在《擁抱日子》舞作中,編舞者拋開之前所建構的迷信、偶像、物質、幻想、虛構、權力、慾望、壓迫,以紅衣女子的死亡成就了《默島新樂園》最值得省思之處,只是這場人生賭注的代價太高,又有多少人能在面對死亡之神時,體悟生命的可貴?

筆者認為編舞家何曉玫作為台灣指標性藝術創作者,在這次《默島新樂園》的島嶼主題匯演中,以重現經典的方式為自己做一場創作歷程的回顧巡禮,也是對生命致上最高的敬意。未來相信對編舞家何曉玫來說,唯有不斷向人生或生命提出高度的批判,才能落實她的藝術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