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灣豫劇團
時間:2013/04/27 19: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文  紀慧玲(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豫劇團慶祝在台創團六十年,同時也為銜負承傳、接續張岫雲成為維繫豫劇於台灣不墜之地的「豫劇皇后」王海玲從藝六十一年打造之作,《巾幗.華麗緣》以近似說史,又敘個人,兼帶批判反思的多重複雜結構,搬演出一齣曲曲折折,映照編劇家心語的另類傳記。最最特殊的是,這是一齣「反寫」的劇作:王海玲及豫劇在台灣因戰爭而萌生,劇作不光寫顛沛流離,更反思斥責戰爭及其乖謬;本為慶祝名伶演藝榮光,編劇(施如芳)滲入張愛玲式囈語,轉身間,舞台成了恍惚迷離、不辨來時路的一場尋找角色悠忽之旅。巾幗不再英雄,華麗盡是蒼涼,一甲子危命立身,最終鎸刻於「惘惘威脅」之中,如此反寫,糅韌力道讓人一時心眼模糊,分不清是生之無奈,還是未來預言?

《巾幗.華麗緣》從一位劇作家與一位「尋找角色」的演員切入,結構上可分三個塊面:來自虛象世界的演員向劇作家討索角色,他/她想反串女角,劇作家於是一步步提點,將古今中外多位巾幗、名女人羅列成串,最終凝聚於王海玲身上。除了劇作家及演員,還有戲劇精靈分布其間扮演旁觀者及龍套角色。其次,是王海玲這個「角色」,她既是已存在的「台上演員」,向討索角色的年輕新進示範演出(素衣展現王海玲早年最為人稱讚的刀槍把子功,以及楊貴妃、呂后、穆桂英等角色),也演述自身(台詞:我竟然睡著了…分不清這是哪裡?下了戲我怎麼沒回家…),還諸「台下王桂仙(王海玲本名)」與豫劇團真實故事。最後,是古今中外名女人的「戲中戲」片段,這些女性率皆沈浮於戰火中,或起兵戎,或歿於爭亂,或犧牲,或贏敵,一幕幕眼前輾過,總結「戰爭都是男人的事」,「佳人只留得戲裡見」。

三層結構,三種敘事方式,看似層層疊疊,但多數時候場次/畫面以一場一場獨立結構進行,且篇幅多精簡有限。劇中提及女性角色據稱有二十八人之多,從三千年前特洛伊戰爭海倫,到郝思嘉、賽珍珠、瑪麗娜夢露,再到楊貴妃、呂后、西施、褒娰、妲己、李香蘭、鄧麗君、孫尚香、阿市(日本幕府時代織田幸長女妹)…可見何等繁佚,彼此關連(互文性)不見得能讓觀眾充分接收。劇中停頓處理的戲中戲包括海倫、楊貴妃、李香蘭、孫尚香、穆桂英、呂后、阿市等,於此,導演(劉守曜)安排了希臘悲劇儀式化動作、楊貴妃唱段與賜縊白綢場景、呂后殺戚夫人、孫尚香與劉備閨房影戲、仿日本淨琉璃操偶的人操作人動作、穆桂英與楊宗保對打武戲等等,這些停頓處既是表演精華,一部分也是王海玲展藝時刻,只是,篇幅終究太短,尤其楊貴妃與呂后兩場戲,驕寵而亡以及殘厲殺人神色,是王海玲未曾演過的角色個性,看來總覺勉強──總要到穆桂英與楊金花出現,大喇喇的親切河南口音與直白唱詞出現,這才讓人醒覺,也才看得透暢。

編劇遠覷歷史,近觀王海玲與豫劇,勾連大歷史與小個人紐帶的關鍵,在於戰事與王海玲一戲成名的代表作《楊金花》。豫劇立足台灣,起於戰火流離,《楊金花》武功慓颯,無畏抗敵,既展現十六歲的「小桂仙」不凡身手,讓豫劇團(隊)在先總統蔣介石眼前掙得名份,也形塑了豫劇風雨不搖的刻苦形象。然而,編劇顯然對「海上策飛馬,灘頭建奇功」命名的豫劇(豫劇團原為國防部海軍陸戰隊飛馬豫劇隊)一生戎馬命運,有著相悖的同情:既書寫流離,又批判戰火;對王海玲個人,更有千帆過盡,還諸自身的一抹荒疏淡然。這可從通篇貫串,如魅語般不時出現的張愛玲語句:叮叮鈴鈴,不提防,連成一條虛線,切斷進行中的時間與空間…我好似打了瞌盹,轉眼多少年…等唱詞看出,劇作家將張愛玲冷眼入世的疏寞,植入王海玲的藝事與人生。戲中,楊金花(蕭揚玲飾)戲頭戲尾追逐著王海玲,質問「為何不再演楊金花了?」王海玲藉著穆桂英之口說著,「哪有叫一位更年期女人去奪奧運」,言下之意,六十年演遍忠臣烈女,看倌仍愛看王海玲拖著一身傷舞槍花、下腰旋旗,未免不通人情。真箇箇凡人底事,無非王海玲與母親的舔犢之情,於是戲最後收束於「我是媽永遠的女兒王桂仙」,「唱不完的回憶,留不盡的思念」,一段「華麗緣」,竟好似「打了瞌盹」而已。

張愛玲式的觀點,是編劇選擇的詮釋距離,戲中戲無比龐雜的眾女相,既為填充戲肉(演出內容),也為映照歷史。為了讓形式豐富,內容可親,劇作與導演均充分發揮調劑與現代語法,於是,年輕口語、洋文台語不時迸現。但總之,如何統馭這既有後設,又需傳述,既是戲曲,又像現代劇,既是團慶,又不想一味歌頌的複雜心緒?觀畢全劇,總覺編劇帶入張愛玲「惘惘的威脅」這句話如幽魅般壓迫全劇,戲中戲儘管火熾繽紛,舞台精靈儘管插科打鬧,「叮叮鈴鈴」聲一出,萬籟俱休,理應有反差度夠的寂寥;然而,帶著樣板軍歌味的新編曲意境差距甚大,導演手法上少用了戲曲身段補足抒情節奏與畫面亦是。但,張愛玲與王海玲,究竟是相遇了,還是相違?這番華麗與蒼涼映照,如多角稜鏡,隨人自攬。散了戲我抱著王海玲,她大咧咧大笑兩聲,「你來了」──這是熟悉的王海玲,一時片刻,我也惘然!我寧可她再唱《楊金花》、《大祭樁》,再苦再累,哭哭笑笑,都是人生,骨碌碌不是凡生,是那靈動的雙眼,聽她河南口音多精神:我叫小桂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