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山宛然布袋戲團X弘宛然布袋戲團
時間:2014/03/23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白斐嵐(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小時候爺爺奶奶家有一尊布袋戲偶,半夜上廁所時走過戲偶身旁,總是不敢與他四目交接,深怕一有眼神的接觸,戲偶就會像是有了自己生命般地動了起來。後來長大後,爺爺奶奶相繼過世,整理衣物時,常會想像他們活著時的生命氣息是如何依附在這些衣服上。當然,這時候大了許多,不再有鬼魅般的恐懼縈繞,但附著在「布/衣服」的聯想,卻依然有著睹物思人的力量。

走進了山宛然與弘宛然合作演出《聊齋—聊什麼哉?!》的實驗劇場,看著眼前鉅細糜遺的洗衣店場景,瞬間,布袋戲、衣服、活人、死人、生命、鬼魂,還有記載著鄉野狐鬼仙傳奇的《聊齋誌異》,彼此間建立起一個不可取代的連結。有趣的是,舞台上的場景是這麼地真實,超越了向來講究「以少化多」的劇場感。冰箱上的磁鐵、牆上的便利貼、茶几上的茶具酒杯、後方排列整齊的衣架與層層疊疊的衣服,還有電視上的新聞直播(正是這一周來全民關注的太陽花學運進展),活脫脫是一幅與你我生活無異的庶民圖畫。

不過,在極度真實(已然超越了劇場作為「再現」本質的「寫實」)的場景中,正有著平行時空般的幻術扎根其上,穿梭其中──正如《聊齋誌異》之鄉野奇談,同樣也是立基於社會現況中。劇中選取了五段出自《聊齋誌異》的故事,皆以布袋戲演出。第一個登場的〈偷桃〉首先確立了「幻術」的劇場語彙。面對當權者蠻橫的要求,故事中的父子上演了一段天庭偷桃記。傳統布袋戲中的彩樓不再,舞台上的洗衣店各角落,包括水果箱、紙箱、櫃台、晾衣繩等,都成了掌中戲的舞台。操偶師傅不再隱身,直接與戲偶現身於同一個時空中,另一名師傅在旁以寶特瓶等隨手可得的日常物件製造音效,最後,從空中墜落的兒子衣物成功以詐死計騙走官員。這既是劇情中的幻術,更是一種劇場中的幻術,讓觀眾親眼看到操偶師如何操偶(甚至還邀觀眾上台嘗試)、親眼看到音效如何製作時,依然相信眼前的劇場場景。在真實的洗衣店中,上演著戲中戲的聊齋故事,讓觀眾接受了劇場中的幻術,進入了這個真實與虛幻並存的空間。

在〈偷桃〉這場戲中,被支解的「衣服」從高處拋下,象徵了戲偶角色的死亡(儘管在劇情中是一種詐死),也再度建立了布袋戲偶、生命、衣服之間的關聯。正如戲偶一旦套入掌中才有生命,被剝除了身體的衣服,也暗喻了死亡。在第二段戲〈布客〉中,布商深夜趕路與巧遇的陸三結為好友,酒過三巡才知對方竟是城隍廟派來收取性命的使者,而自己正是生死簿上第一名。所謂見面三分情,陸三決定先行追捕他人,興動洪水氾濫奪走村莊多人性命。這時漂浮在空中的布袋戲偶宛若在水中,載浮載沉,直到脫離了賦予他們生命的那隻「手」,成為沒有生命的「布」,像是衣服一樣被陸三摺疊,收入洗衣店中常見的塑膠袋中,又被放入和停屍間同樣有著冷氣與隔間的冰箱內。死亡奪去生命的最後一口氣息,成了「戲偶化作衣布」的那瞬間。此外,在洗衣店的真實場景中,也有「衣布變成鬼」的幻術出現。在另一場過場中,客人(吳朋奉飾)再度光臨洗衣店,老闆們搬出店內常年無人領回的衣服,從箱子中竟爬出一件長衫,遊魂般地被穿著,不存在台上演員的視線中,繼續遊魂般地走回房間,為現實場景更添一抹魔幻色彩。

於是,這間如此真實的洗衣店,就好像是一個真實與幻術平存的平行時空,就連它的時間性也是錯置的。劇中,在看似線性的時間推移中,充滿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般常見於鄉野奇談的時間矛盾。每演完一段布袋戲,洗衣店裡似乎也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反之亦然。布袋戲演出的聊齋有著自己的時間性,洗衣店裡的真實世界中也有著自己的時間性。所以我們看見洗衣店工作人員們喝酒舉杯的同時,場景轉化為布商與陸三(由布袋戲偶演出)把酒言歡。第三段聊齋故事〈江中〉,富人行經河中見鬼火魅影,洗衣店角落電腦螢幕上的新接龍畫面也跟著亮起。事實上,連接了兩個世界的並非時間的切換,而是物件的轉移。(如前所述的酒杯或鬼火)在〈二班〉段落中,名醫入山中遇盜賊,承蒙二俠客出手相救,之後醫治了二俠客母親以報答救命之恩。兩年後,名醫再度入山遇猛獸,又蒙老婦(俠客母親)相救,並盛宴款待,一夜之後才知二俠客與老婦皆是老虎化成人。從真實世界來的外送員(吳朋奉飾)不在這「兩年間」劇情架構的時間頓點切入,打斷敘事以方便觀眾區分兩年前與兩年後,卻在兩年後老婦款待的盛宴以泡麵外送員的姿態,介入於布袋戲的時間中。〈二班〉一段結束後,大家回到洗衣店,若無其事地吃著泡麵,再度突顯了這兩種時空間非邏輯性的錯置,正是藉由物件作為轉換的媒介。

正如同台灣人的晚餐場景總少不了晚間新聞這道配菜,開場時演員/操偶師傅在一旁閒話家常,電視上所播放的學運話題,為《聊齋,聊什麼哉?》在聊齋故事、洗衣店場景中拉出了第三層次的時空感。這場在演員們口中「發生在十年前」的學運,在現場強加了一股試圖雲淡風輕的疏離感。但就在我看戲的周日晚間,跑馬燈上顯示的卻是「攻佔行政院」這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態發展。大家(我想是包括所有觀眾與演員)明明不知道下一秒將發生什麼事,會不會走出實驗劇場我們的世界就已經不一樣了,但是在劇場中,還是得為劇場所成立的幻術買單,接受這「十年後」的雲淡風輕。這晚學運的戲劇性發展,竟再度深化了劇中錯置的時間性,恐怕也是始料未及的。

既然與時事的連結,早在開演前就已藉由新聞畫面而成立了;藉古喻今,以妖鬼之情義突顯社會不公義,也早在《聊齋誌異》原作中點明。〈偷桃〉中的長官是隻兔子,他的長耳朵令人聯想到前陣子動盪政壇,至今餘波猶存的竊聽案。父子以幻術對抗強權,彷彿說出了人民如何期望能像魔術般在壓迫下靈活脫身。接續的段落,無論是〈布客〉中積德因而逃過一死的布商,〈二班〉的老虎報恩,〈蘇仙〉中人倫之強調,皆反映了亂世對於公義的渴望。但若說《聊齋誌異》是蒲松齡對於清代亂象的回應,那麼當《聊齋,聊什麼哉?》以如此直接的姿態將當前此刻(真的是「此刻」!)社會事件擺放在我們面前時,他的立場又是什麼呢?幻術似乎只停留在鬼怪故事與鬧鬼似的洗衣店中,卻始終未碰觸到已然打破「第五面牆」、藉由電視轉播介入舞台的社會現況。

既然劇名取作《聊齋—聊什麼哉?!》,若就布袋戲呈現《聊齋誌異》故事而言,相較於前三段落,最後兩場戲〈二班〉與〈蘇仙〉更具時空完整性,特別是全段皆在彩樓中演出的〈二班〉,既有完整的故事文本,又有精湛的布袋戲演出──儘管時不時有著來自「洗衣店時空」的介入(如真實尺寸的抽取式衛生紙忽然出現在彩樓戲台、送外賣的吳朋奉進場)。要是前三段與日常物件共存的偶戲幻術,讓我們看見了「布袋戲走進現代劇場可以有什麼樣貌」,後兩段則是完全展現了擁有巨大且紮實文化傳統的布袋戲「究竟是什麼樣貌」。在此刻,戲偶的靈動以三十三公分的比例重現了真實,技藝成了最強烈的劇場幻術,讓人覺得若能這樣看著布袋戲完完整整地上演一齣《聊齋誌異》倒也不錯,可是也因此削弱了先前所建立的「戲偶/布/衣服」間的連結。

在〈蘇仙〉段落結束後,大幕不降(實驗劇場畢竟也無幕可降),洗衣店後方的整排衣服卻被高高升起,挺直懸掛,再度回到了衣服與生命間的意象。幻術在此,就像《聊齋誌異》中可愛可敬的狐鬼仙,目的並非要人懼怕,而是一種力量:劇場的力量、重現真實的力量。但幻術,是否依然能成為抵抗亂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