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祐誠（社會人士）

由原本僅是網路群眾在特定網站戲謔地討論臺南醫師家庭事件紛爭，應以辦理歌仔戲向對方謝罪等網路討論，最後經由多位熱心民眾，促成臺南文藝負心運動的「鍘美藝術節」。從這個民間自行發起的藝術節名稱來看，該藝術節的系列活動便是以女性為敘述視角，透過布袋戲、歌仔戲的演出，藉此引導觀眾抒發對現實事件中，那些種種感情關係中不願負責的不平情緒。

現行的戲劇創作主流，許多演出創作團隊為了尊重創作者的權益，不喜愛提前公布演出內容，而是傾向邀請觀眾至演出場地，藉由演出向觀眾「解謎」創作者的創意。與其他演出作品不同的是，承演「鍘美藝術節」的表演團隊，則幾乎都朝向詮釋「負心」、「背叛誓言」等創作目標。既然「鍘美藝術節」的演出作品，是要承接觀眾對於社會事件的不平情緒，那麼收束觀眾的觀戲情緒，並透過劇情的演出節奏，引領觀眾導向對特定事件的情緒抒發，便成為各個演出團隊重要的創作目標。

儘管引起觀眾特定情緒的共鳴相當重要，春美歌劇團（下文簡稱春美團）採取的演出策略並不是直接訴諸情緒，而是透過《施公審負心》的演出，營造讓觀眾投射有所指的想像空間。以施世綸為人物原型的施公案類型，在歌仔戲的演出史上，是個常見的題材。尤其施公斬駙馬的題材，凸顯施公查辦駙馬的重重困難、詮釋施公面對公理與官位的猶疑，以及最終駙馬服刑、正義得以伸張，都是這類題材重要的演出賣點。此次春美團對於這項題材的演出取捨，雖然沒有新增過多過往處理這個題材的新演出片段，但是從多處細節調整，仍容易見到春美團欲收束觀眾情緒的積極意圖。

對於這類挑動觀眾情緒的劇目，該如何在劇情推演中設置觀眾的懸疑觀戲情緒，以及最終安排反派角色慘死，藉此讓觀眾宣洩情緒，自然是表演團隊思考的演出重點。過往他團歌仔戲的施公案演出，表演團隊會透過駙馬丁有義的弟弟丁有財，作為推動施公不顧各項禮制阻撓的重要推進動力。春美團則弱化這項角色人物形象，直接強化施公（孫凱琳飾）的積極辦案、太后（簡嘉誼飾）的撒潑阻撓，以及丁有義（郭春美飾）的負心表現。由於現場多數觀眾想要看到施公斬負心漢的解氣橋段，若是凸顯施公的猶疑不決，反而容易拖沓劇情節奏。在這樣的敘事取捨下，當丁有義當眾發誓，自己若有嫁娶，則願意在順天府以劍自刎，這樣平常的敘事表現，由於觀眾知道駙馬在劇末會因罪赴死，因此觀眾樂見此時駙馬的自大表現，現場連連傳出掌聲。類似這種已提前知道故事走向，卻在演出段落尚未演出前，便意外得到掌聲的段落，經常出現在該劇的多處表演段落。

對於觀眾的喜好，顯然春美團也深諳其道理。於是，春美團增加丁有義的薄倖。例如，當前來認親的慧娘（李靜芳飾）被衙役以棍棒驅逐時，春美團特意將駙馬留在場上，冷眼看待其妻慧娘的遭遇；又或者透過李靜芳緩慢轉韻的演唱技巧，春美團藉由增加這些細節的處理，都能夠讓觀眾延伸對於戲外社會事件的共情，藉此反襯丁有義的無情。最終，丁有義眼見確鑿的證據後，良心發現自己的過往錯誤，於是自刎謝罪而亡。儘管劇情結尾處過於快速，仍舊不減觀眾見到反派角色死去的快意。或許有人認為，這場「鍘美藝術節」間接「復興」歌仔戲的社會功能，諸如向他人道歉時，透過聘請歌仔戲作為道歉手段，這些言論可能都過於簡化歌仔戲的流變。筆者提出這樣的論點，一者是懷疑晚近二十年的臺灣，真的還有人以歌仔戲作為道歉方式？二者則是，這樣的論點都有點過於輕視歌仔戲正在緩慢發生的藝術性變化。

作為第四天登場的春美團，許多觀眾都誤以為見識到春美團精彩的外臺戲表演能力。的確，春美團有許多驚人的外臺戲演出成績，只是具有諸多吸引觀眾表演能力的春美團，這場演出應該需要將它視為春美團以設計在條件充足的劇場，橫移至戶外的演出。首先，目前主要的民戲演出，一般人數大約八至十人左右，因此許多演出仍舊需要多位演員負責數個角色，甚至還會出現一趕三的情形。此次的《施公審負心》，許多重要角色登場時，都有多達三至四位的旗軍角色相伴，主要演員們也不用負擔其他功能性角色，並且以精準的曲目、台詞字幕提供觀眾相對照，這些都不是平常民戲會出現的內容。

此番言論不是要說明戲金的多寡影響演出內容的差距。由於該場藝術節在登場前，已經得到過於龐大的社會關注，並且連續五天、類似的表演劇目，各個承演團隊應該也無形中形成製作上的比拼、競賽壓力，因此精準、可控制的表演技術，便成為劇團的首要思考方向。在這樣的創作環境下，觀眾偶爾能見到在暗場時，舞台各項燈光設備過早亮起，使場上演員尚未及時退場，便已經暴露在觀眾視線中，或是某些段落的龍套演員，尚未流暢地走到該舞台預定位置，這些都是以劇場作為創作思考的演出情況，會出現的細小缺點。

與此同時，在這樣的競賽氛圍，春美團的確也展現諸多異於民戲，卻也少見於劇場演出的表演段落。諸如《施公審負心》中，重要角色上場時都增加許多唱段，並且原本簡單的〈七字調〉，經常都能見到團長郭春美詮釋丁有義時，出現許多精彩的轉韻。顯然對於劇情的推進，在春美團的演出設計裡，人物形象的塑造更見到演出團隊細心的處理。這種透過唱曲仔細塑造人物的能力，或許除了能調動觀眾情緒，更能見到表演者的精彩演出底蘊。

在歌仔戲繁盛的年代，透過歌仔戲呈現的「戲裡見公義」和後續的道歉手段，應該能直接見到「戲外有人情」的社會事件現況。只是歷經觀眾的娛樂習慣大幅更改、觀眾人口數大量銳減後，「戲裡見公義，戲外有人情」更像是透過演出作品，幫助觀眾替某件社會事件輿論發酵後的情緒終點。儘管歌仔戲等戲曲作品演出，無法再強盛到衍生更多的社會訓示功能，但是歌仔戲的發展卻也不是一成不變地停留在原地。觀察春美團《施公審負心》，部分衙役的登場行走，能見到春美團借鑑京劇《春草闖堂》〈抬轎〉這折子的轎夫戲劇動作。這些看似不明顯的動作設計，實際包含春美團曾經與臺灣其他戲曲劇種創作人才合作過後的創作思考呈現。

或許有人擔憂「鍘美藝術節」的演出作品規模一旦結束，觀眾可能又沒有心思再繼續欣賞戲曲作品。這種言論確實道出近年許多戲曲從業人員的苦心創作與觀眾冷清入座所形塑的反差無奈。只是，不用擔負劇團營運的筆者，筆者樂見歌仔戲或是其他戲曲團體，能夠在更多不同場合，有民間善心人士出資願意發展出這種既合作又競爭的演出環境。在這樣的發展下，應該能迸發出更多承接演出的表演團隊，欲展試自己表演功底的演出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