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何慧格（社會人士）

輕小說式的長字數戲名《找歌仔戲演員主演BL是否搞錯了什麼》，表面看似以當代流行次文化題材與傳統戲曲進行跨界改編，實質上卻是向歌仔戲與劇場的深情告白。

本劇透過現代劇場導演與傳統歌仔戲演員在排練場上的碰撞歷程，將「劇種間的各自視角」與「人與人的情感」兩條主線緊密交織。不同劇種間因美學程式差異所引發的衝突及困惑，就如同兩位身處不同文化背景的主角，在磨合過程中逐漸包容彼此的差異，也讓不同的美學觀念與情感有了交會的可能。 

這巧妙地印證，一齣好戲的誕生與一場真摯的相戀何其相似，都得經過一次次的靠近、磨合，甚至爭執。明明懷抱著同樣的熱情，卻可能因為理解不同而彼此受傷；也可能在不斷的碰撞之後，才終於聽懂對方想說的話。喜歡可以先於理解，但要讓這份喜歡繼續走下去，仍得在一次次磨合中學習理解彼此，找到同行的力量。

一、粗腳演員與劇場人的中年困境現實對照

如演後座談主創團隊所述，這齣戲打破其製作歌仔戲時「劇本先行」的慣例，而是編劇蔡逸璇與演員經歷漫長排練、深入訪談，綜合改編了多位劇場人與主演本人的真實生命經驗，而共同「生」出來的作品。全劇無處不在的「自我吐槽」與酸甜苦辣，不僅讓一般觀眾會心一笑，更讓台下的表演藝術工作者在苦笑間看見了自己的生存縮影。

故事始於歌仔戲演員劉建良（劉冠良飾）面試新作。因補助金額與製作預算限制，全劇只能克難地由戲劇系出身的導演徐宏偉（徐宏愷飾）與復興劇校出身的劉建良兩人撐場。劇中信手拈來皆是滿滿的行內自嘲，「做演員就好，做劇團容易虧錢」、「年紀大到連『歌仔上青』都不能報名」及強調「40歲就要掛髯口」等等，字字句句精準切中中年表演藝術工作者的現實焦慮。

特別是傳統歌仔戲男演員在「粗腳」（老生、花臉與丑角）行當下的職涯天花板，邁入四十不惑之年，男演員想圓主角夢何其艱難^【1】，多數時候只能掛上髯口飾演配角。兩人自報家門的段落，既是演員與編劇的自嘲彩蛋，更是對表演體制及職涯瓶頸的自我質問，為這齣看似輕快的喜劇奠定了現實面的基礎。

二、站頭的當代思辨

本劇最為有趣之處，在於藉由非戲曲人的視角，對歌仔戲約定俗成的「站頭」與程式化表演提出疑問，印證了表演藝術跨界確實需要細緻耐心的「轉譯」。

兩人的目標是將徐宏偉的前作《阿北》^【2】改編成融合歌仔戲的新版，即便劉建良起初對原作及BL一無所知，基於敬業依然將《阿北》主題曲〈可愛大風颱〉改以都馬調唱出，瞬間展現出笑點。隨後排練場上的一連串碰撞，更是一場傳統與現代的精彩思辨：

1.〈山伯英台〉的性別與行當反思

排練經典戀愛劇目〈山伯英台〉的「遊西湖」時，劉建良起初以小旦行當示範，眼神流轉、含羞帶媚，甚至俏皮地聳動肩膀，真是電力四射。然而徐宏偉隨即提出疑問，就算劇中設定生理性別皆為男性，但談戀愛就必須依循「一生一旦」的方式表演嗎？兩人隨後改以「雙生行」重排，曖昧流轉頓時有了全新的韻味，也讓觀眾看見，歌仔戲中的情感曖昧，未必只能由一男一女演繹。

2.〈薛丁山與樊梨花〉的身體界線

換到另一折女性主動示愛的站頭〈照槍〉，劉建良以拖把柄當長槍，與徐宏偉打得虎虎生風，但保留了常見的女性撩撥小動作，這引來徐宏偉面紅耳赤地抗議「職場性騷擾」。面對在歌仔戲認為理所當然的表演方式，兩人跳脫角色進入討論，最終改為雙生演繹，並以兩人能接受且更生活化的方式來表現。

3.〈伍子胥過昭關〉的妥協困境

當排練因節奏落差，陷入瓶頸時，劉建良以伍子胥過昭關自比。那一頂反覆戴上又被摘下的髯口，象徵著傳統藝人在面對當代導演要求「去程式化」時的徬徨與掙扎，究竟是該堅持祖師爺留下的技藝規範，還是全盤配合導演的指示為宜？傳統戲曲在當代跨界中常面臨的妥協與拉扯，在此刻化作最揪心的具象表現。

無論是皇民化時期的「胡撇仔戲」，還是隱晦象徵情慾的「芙蓉台」，都呈現了歌仔戲不同的表現方式。現代劇場視角的直白需求與戲曲的美學堅持彼此衝撞、積怨爆發，甚至吵到寧可賠違約金拆夥。這場衝突也顯示，跨界合作不只需要共同的創作意願，更需要雙方願意理解彼此的美學邏輯；否則再深的合作意願也可能在一次次的磨合中消磨殆盡。

三、不用翻譯的真摯情感

雖然劇種間的美學轉譯充滿陣痛，然而愛情卻未必得等到理解完成後才開始。兩人在線上以陌生人的身分相談甚歡，甚至在見面前便已產生曖昧，直到相約見面，才發現彼此竟是排練場上爭執不休到要拆夥的合作對象。這場身分揭露的反差，使排練場上的尷尬衝突回憶與虛擬世界的知音形象瞬間交錯。伴隨著電視裡《文武天香》的主題曲旋律，劉建良以劇中陳宣武的白衣扮相出現在徐宏偉的夢裡，兩人在同一個夢中彼此坦白心意。當現實身分與專業立場暫時退場，他們反而能自在地靠近彼此。

回到現實中，劉建良找藉口返回排練場，兩人僵持不下的關係，在那句「我喜歡你！我喜歡和你一起排練、一起演戲」的告白下有了轉變。末段兩人褪去防備、互訴衷腸的時刻，徐宏偉赫然發現自己「突然聽得懂那個聲音了」。戲曲的鑼鼓聲響對現代劇場出身的徐宏偉而言，曾是突兀而難以理解的「噪音」，此刻卻在心底化為心有靈犀的旋律。徐宏偉聽懂的不僅是戲曲的節拍，更是劉建良對自身專業的堅持。這份理解，也象徵著兩人在經歷磨合後，從網路上的知音，真正走向現實中的知音。他們靦腆而真摯地相擁，縱使明天的訪視委員即將到來、創作進度與未來依然充滿未知，但相愛的人已然擁有了攜手前行的勇氣。

四、前作的趣味彩蛋

本劇靈活穿插了蔡逸璇創作宇宙中多部前作的趣味彩蛋，從《轉生到異世界成為嘉慶君——發現我的祖先是詐騙集團》超長劇名的自嘲、提及《國姓之鬼》、引用《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裡的照槍^【3】，到台詞「皮卡丘不想進化成雷丘」呼應了《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的皮卡丘丘咒語。甚至在芙蓉台一段，引用自己的前作《文武天香》，讓兩位主角都在夢境裡身著該劇林文德及陳宣武的服裝，相互坦白到攜手步上芙蓉台展現隱喻的愛慾，也是蔡逸璇二創自己作品的同人作，讓原作未竟的愛戀在夢中得以圓滿。

結語

今年是編劇蔡逸璇成果豐碩的一年，從《劍影孤戀》的中年純愛虐戀、《趙氏孤女》的性別翻轉，到《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假設歌仔戲已消失到成為博物館展品的沉浸式省思。而這齣《找歌仔戲演員主演BL是否搞錯了什麼》，則以戲曲圈外人的觀點丟出了許多提問。它讓習慣現代劇的觀眾看懂戲曲的身段節奏，也讓習慣傳統戲曲的觀眾反思理所當然的程式化表現其實也沒那麼絕對。

磨合的過程注定伴隨陣痛與誤解，但正是因為那份無可救藥的愛，讓劇場人甘願在這座夢工場裡嘔心瀝血。歌仔戲不會只能被動地陳列於博物館，正如劇中提到的寶可夢進化一般，只要有一群懷抱熱愛的創作者持續嘗試，歌仔戲便能與當代劇場攜手，在愛與冒險的旅程中不斷進化！

注解

1、沈涼慧 〈傳藝online-走出男演員天空 劉冠良與施冬麟的戲劇路〉，第123期（2019/04）。

2、《阿北》陳家聲工作室作品，徐宏愷編導。徐宏愷在本劇飾演徐宏偉，《阿北》亦為徐宏偉的前作。

3、《今天的營業時間即將結束》裡上演的《薛丁山與樊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