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如何成為正統?——《隋唐風雲—江山換美人》的女性主體與歷史敘事
11月
08
2026
隋唐風雲—江山換美人(一心戲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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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胡祖寧(清華學士班學生)

由孫榮輝團長帶領的一心戲劇團,長期致力於傳統歌仔戲與現代劇場的融合。《隋唐風雲—江山換美人》以古冊戲《隋唐演義》為基礎,由邱佳玉重新編排人物關係與情節,並結合當代舞台技術,嘗試為歷史故事開展新的詮釋。然而,當作品一方面賦予女性角色更多政治意識與行動能力,另一方面又以天命預言與帝王登基為故事收束,兩者之間便產生值得深究的矛盾:身處其中的女性能否真正掌握自身命運?而反觀李淵的勝出,又如何在戲劇中被塑造成具有正當性的歷史結局?

未竟的女性主體:能夠行動,卻未必能決定結果

本劇值得肯定之處,在於試圖突破女性僅作為權力交換籌碼的被動困境。竇二娘具備識人之明與招攬人才的遠見;陳宣華則懷抱亡國之恨與復仇意志,透過與宇文化及合作、假意順從楊廣等安排展現謀略。女性不再只是男性爭權奪利下的符號,也成為具有欲望、判斷與策略的行動者。

然而,擁有計謀並不等同於掌握自身命運,竇二娘的處境尤其顯示出此種落差。全劇開篇既以竇二娘招攬秦瓊為切入點,著實展現編劇願為此角色增添才智與政治眼光的意圖。但當後期逃亡途中遭遇追殺時,她卻未能充分展現與之相符的判斷力,反而將「高光」全然留給丈夫與俠客秦瓊,這不免使觀眾產生割裂之感。並不是角色不能含有脆弱性,而是前期展現的特質,到了關鍵危機中卻未能或不能轉化為具體應對策略時,人物的塑造便與原設定出現了落差。竇二娘固然參與了歷史局勢的推進,然而參與之定位仍多偏向幫助丈夫的「賢內助」,而非憑藉自身意志改變命運的主體,讓人遺憾。

陳宣華的故事線則呈現另一種侷限。劇情鋪陳她的復仇意志與周旋策略,然而到了尾聲,她僅與宇文化及一同以歌唱形式寥寥出場數秒,隨即便淹沒於李淵登基情節的宏大聲光中。作品沒有明確交代她的復仇計畫是否成功,也未清楚呈現她最終的命運走向。當一名角色的復仇意志經過前期鋪陳,最終卻缺乏足以回應其行動的敘事結果時,觀眾便難以判斷她的選擇究竟對整體局勢產生了什麼影響,進而忽略其之重要性。

因此,問題不是女性角色的戲份多寡,而是她們的行動能否在歷史敘事中產生相應的後果。相較於李淵的政治歷程最終以登基抵達明確終點,陳宣華的復仇與竇二娘的能力最終只能以休止號暫作懸置。不可否認的是,此作品確實讓女性從「紅顏禍水」轉向政治與歷史參與者之角色,但她們的行動能否進一步產生「水花」,仍值得商榷。

天命如何成為正統?從童謠到登基的敘事安排

相較於女性角色未獲完整收束的故事線,李淵的歷史位置則透過全劇情節安排逐步獲得確認。帶有政治意味的童謠在開場便藉竇二娘之口唱出,並作為貫穿全劇的重要銜接物,其不只是預示未來的線索,也將分散的人物遭遇串聯成一條指向李淵的敘事路徑。

當楊廣因私欲顯得不堪承擔天下,其父楊堅偏執昏聵,楊勇也受制於個人情感時,李淵的勝出便成為兼具道德正當性與民心的選擇。政治權力的更替於是超越了單純的勝敗,轉化為對統治者品格與天命歸屬的確認。秦瓊的回歸相助更進一步呼應了這條敘事線索,而結尾的登基場面則透過文武場音樂與燈光效果,將全劇推向最終高潮,使李淵登基成為通篇敘事與情緒的共同頂點。

然而,所謂天命並非只能被理解為人物命運之必然。當童謠在不同情節中反覆出現,並與登基場面相聯結,觀眾所見的便不再只是某人物取得政權,也是作品如何透過預示、人物評價與舞台高潮,將權力更替組織成一個順理成章的結局。換言之,天命在劇中不只是歷史人物相信的力量,也成為戲劇安排歷史的方式:它使李淵的登基不僅是眾多可能結果之一,而是早已指向的終點。

當李淵的歷史位置獲得如此完整的鋪陳與收束,女性角色未竟的故事便與之形成鮮明對照。兩者差異不僅在於角色遭遇,更在於作品如何分配人物的敘事重量,誰的行動能夠通往歷史的終點?誰的故事又需要被迫擱置?

《隋唐風雲—江山換美人》的改編嘗試,因而不只涉及傳統戲曲如何與當代舞台技術接軌,更涉及歷史如何被戲劇重新組織。天命之所以顯得必然,可能正是因戲劇透過情節取捨與舞台安排,預先決定了誰能成為歷史的主角。而當女性得以參與歷史,卻未能同樣充分地呈現自身行動的成果,作品所展現的傳統轉譯,便仍停留在更新女性人物形象、未充分改變敘事權力分配的階段。

《隋唐風雲—江山換美人》

演出|一心戲劇團
時間|2026/10/03 19:30
地點|新莊文化藝術中心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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