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邱郁珊(審計員)
兒童的故事從來不缺怪物。真正有所差異的,或許不是恐懼能否出現在孩子眼前,而是恐懼被賦予什麼形貌,又如何被觀看。《食夢傳說》將病痛、離別與家庭爭吵化為食夢貘阿肥闖入的三場噩夢,讓原本難以捉摸的恐懼進入奇幻冒險,也因此成為更容易親近的觀看入口。
真雲林閣掌中劇團首先以偶型拉近孩子與布袋戲的距離。綿軟圓潤的阿肥、兇猛靈巧的大海怪、金光燦爛的黃金食夢貘,以及海龜、螃蟹等海洋生物,以立體造型或柔軟質地建立親近感。當阿肥換上黑色勁裝迎戰噩夢時,圓潤可愛的頭部又與俐落迅捷的武打身段形成反差。提、壓、甩、跳之間,討喜的玩偶成了主動迎戰的守護者,角色的勇敢也因操偶者的掌上功夫取得具體型態。
偶型、操偶、燈光與音樂更共同替三場噩夢塑形。第一站兒童醫院,「病毒魔王」登場時紅光漫過舞台,將不可見的病痛化為侵入空間的威脅;第二站漁村,原先海洋生物悠游其中的藍綠色空間,隨大海怪現身驟然轉暗,音樂節奏亦轉為緊湊;第三站家庭爭吵,一串黑色小氣球像是無孔不入的激烈言語,父母爭執的剪影與紅光左右包圍著蜷縮哭泣的孩子。前兩場恐懼尚能外化為可供迎戰的魔王與海怪,到了第三場,傷害的來源保留為大人的身影。黑色氣球使言語有了形體,卻沒有替現實另造一隻怪物代罪。
如果三場噩夢處理的是恐懼如何現身,阿肥的旅程則逐漸觸及面對他人的痛苦如何行動。他原先相信吃掉三個美夢便能成為黃金食夢貘,前兩次幫助孩子時多少帶著好奇或不情願,也有幾分順勢而為;直到兩度吞下噩夢使他拉肚子、失去翅膀,又被警告下一次可能危及自身,第三次伸出援手才成為明知代價後的主動選擇。
然而,這樣的閱讀或許也帶著成年觀者對寓言敘事的熟悉:當一個角色為他人承受代價,我們很容易將其辨認為善意與犧牲。故事最終讓阿肥在金光中完成蛻變,也讓人重新檢視這套寓言框架:代價使選擇有了重量,但當痛苦最終換來更耀眼的形態,我們所看見的究竟是選擇幫助他人的自主意願,還是「犧牲終將獲得回報」?前者的價值落在選擇,後者卻可能使受苦本身蒙上道德光環,甚至建立起獎勵機制。所幸,作品沒有進一步要求孩子仿效阿肥:孩子仍保有被守護的位置,不必從自己的恐懼中立即提煉出成長的責任。
在這些隱隱寓意之外,演出也保留了純粹的觀看與遊戲樂趣。演師不時越過舞台與觀眾的界線,操縱著大海怪湊近孩子,換來躲閃或一聲尖叫;阿肥蛻變後,演師則在一片暖融融的光線裡將大型彩球推入席間,讓孩子與大人共同接球、推球。除了觀看故事,觀眾也像是參與了一場同樂遊戲。
故事末尾,黃金食夢貘問:「那你的夢想是什麼呢?」劇中的美夢有粉白色氣球的形貌,在食夢貘口中甚至可以是草莓蛋糕的味道。當這個問題轉向觀眾,孩子或許能立刻回答:想打一整天電動、想成為太空人;成年人面對同一個問題,可能一笑置之,也可能遲疑片刻,先計算起薪資、職涯、成本與可行性,甚至在意自己的答案說出口是否顯得可笑。一句尋常的兒童劇提問,遂在不同年齡的觀眾身上產生不同回聲。
《食夢傳說》以偶型結合光影變化 ,讓病痛、離別與家庭爭吵化為孩子得以進入的奇幻冒險。阿肥一路吞下的雖是孩子的噩夢,故事最後留下的問題卻沒有年齡之分。這齣以孩子為主要觀眾的掌中戲,到了落幕以前,也悄悄把問題留給了陪同入場的大人。
《食夢傳說》
演出|真雲林閣掌中劇團
時間|2026/09/12 14:30
地點|新莊文化藝術中心演藝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