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于善祿（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助理教授兼出版中心主任）
前些日子，特地造訪才剛開幕不久、位於新北市林口區的國家檔案館，主要就是想了解一下何謂國家檔案，也很好奇表演藝術能否在其中有個位子。常設展的內容完全聚焦在1949年以降的政治、社會、國防及退伍軍人事務、地方事務、經濟貿易、財務金融、美援、文教、交通及公共工程等面向，直接對應的則是相關政府機關單位所典藏的公文、新聞報導、照片、影片、書籍、雜誌、實物、模型、地圖、年表等；主題特展則是1987年解嚴以降，台灣追求民主、開放與自由的歷程。可想而知，幾乎完全看不到表演藝術的身影，這或許也暗示了這個國家對表演藝術檔案的態度；看起來有點刻意找碴、雞蛋裡挑骨頭的意味，但期待能在國家級的展覽場館中，看到些許所關心的表演藝術身影，應不為過吧。
過往這些年，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專家學者、有心人士公開呼籲成立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通常會短暫地吹皺一池春水，一時熱議，但也很外快地就不了了之，沒有太大意思。省下那些搖旗吶喊、聲嘶力竭的能量，直接進入台灣表演藝術博物館的想像，至少可以阿Q一下。
表演藝術既是時間的藝術，也是空間的藝術，更是眾志成城、集體協作的當下藝術；為了成就那一連續性的藝術瞬間，多少創作者在過程中貢獻創意與心力，多少的吉光片羽留下了痕跡，如劇本、道具、服裝、舞台及燈光設計圖、模型、海報、影像、節目單（冊）等，但說實話，即便收集或保存再多的創作「痕跡」與衍生的物件、檔案資料，仍然無法等同於表演本身。因此，所謂的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收藏的其實是表演藝術的複象與分身。
這倒令人想起今年春季在臺北藝術大學關渡美術館展出的「凝視舞臺——聶光炎和我們的劇場時代」（A Gaze into the Empty Space : Allen Nieh and Our Contemporaries, 2025），展覽內容除了年表、舞台模型、設計手稿、工作場景復刻、劇場工作者訪談影像、精選文章閱讀區之外，讓許多看展民眾印象深刻的，是最後一個展間所展示的《八月雪》（國家劇院，2002）無人表演動力裝置模型展演呈現【1】，將該演出所有換景、聲響、燈光、舞台、投影等指令時點的場面調度，縮時在十分鐘之內，動態展現，這比看演出錄影或浮空投影，還要有意思，因為若是從技術劇場調度來看，這等於是一場技術彩排的動態模型展現，可以作為未來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的展覽參照。
《八月雪》動態模型展演幕後呈現（圖片截自楊金源教授Youtube影片八月雪動態模型展演幕後呈現 ）
台灣目前雖然尚無國家級的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倒是有些學校或機構，有些專類或專題式的收藏，像是兩廳院的表演藝術圖書館、中央大學崑曲博物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台灣音樂館，或者像是台灣大學圖書館典藏曾永義及聶光炎的資料、清華大學則典藏田啟元及周逸昌的資料，甚至是周慧玲主持的「台灣現代戲劇暨表演影音資料庫」、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PAR雜誌《PAR表演藝術》數位資料庫與數位資料庫，還有像台北偶戲館、雲林布袋戲館、高雄市皮影戲館等，不論其典藏量多寡或周全與否，至少在目前的基礎上，保存了一些珍貴的文物資料，不至於散佚無蹤；然而，如此「專類或專題式的收藏」，且有些資料歸放在特藏室，將表演藝術檔案菁英化，不免難以見樹又見林，最終使得表演藝術被視為高冷難近。
不論是實體的表演藝術檔案資料收藏，或是線上的影音圖文資料庫，都得面臨典藏內容類型、定義範疇、儲放空間、維護管理、研究推廣等課題，涉及到博物館行政與管理的專業，國內應已有相關的人才培育機構，但似乎還缺乏相關的國家級整合機制（尤其是前輩們已經呼籲倡議多年的國家級的台灣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讓他們可以更展長才。
兩廳院表演藝術圖書館（編輯部提供／攝影蔡常湧）
別的不說，對於一般民眾而言，如何透過單一整合的窗口或途徑、場館或網站，文化平權式地進入或登入，就可以透過表演藝術檔案，一覽台灣的表演藝術歷史、經典作品、技術美學、藝團營運、培訓教育、產業生態等整體面向，至少能夠以此做為常設展覽；其次，再結合編制內外的專業研究人才，策畫不同專題的特展及推廣教育活動。當前的台灣表演藝術活動能量算是高的，越晚才要規劃整合的話，所面臨的挑戰與困難可能會更多，除非國家對於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的策略思維，就是任其在民間各自蔓生野長，呈現根莖無序狀態。
有檔案意識及能力的個人或團體，多半都有在做各自的表演藝術檔案保存，不論是資料庫或是藝團官網，應有一定程度與數量的累積了。世紀初眾人共寫線上臺灣大百科全書的盛況，或許可以再重新啟動，並在動員誘因、授權保障、檔案串流等方面，做更為綿密細緻的技術與法令環境規劃，或許可以參照類似網際網路檔案館（Internet Archive）【2】的概念，讓線上的台灣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先行，可能比較接近當今的現實，包括劇本、設計圖、3D模型、排練及演出錄影、節目介紹、劇照、評論等，大部分的創作者、設計者，甚至是觀眾，在一個表演藝術作品的創演過程當中，都可能留下了或多或少的數位檔案資料，倘若有一個具有公共性、公信力、法律保障、縝密規劃的國家級線上平台，主動積極接洽既有的藝團及個人資料庫，同時也鼓勵開放給所有人可以自行上載表演藝術相關資料，公私協力與跨界合作，共創參與並共同維護，不分、共融、平權、互動、串流，應該是這樣的線上平台信守的價值。
2025關渡藝術節《凝視舞台——聶光炎和我們的劇場時代》特展現場（楊淑雯提供／攝影）
實體的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絕非退而求其次，而是也必須同步設想及規劃籌建，透過實體物件及檔案，收藏容易消逝的身體表演藝術作品，即便只是當瞬即逝的表演痕跡及身體複象，或者是場面調度的餘溫與殘影，透過物作為媒介，民眾可以在場館展區或展間裡，點擊、觸碰、穿戴、頭顯、模擬、再現經典的表演藝術體驗，復刻創作者的殫精竭慮與工作狀態，探知台灣表演藝術一路走過的歷史腳蹤，揣摩前輩大師的創作心境與步履，體認表演藝術檔案的心血和價值。
對於台灣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的長年呼籲與期待，無非是出於表演藝術的當下性與易逝性，不重視、不保留，當即就消逝了，而透過檔案物件的記憶，至少還能夠邊際效用遞減地再現表演作品當下的藝術性之一二。這篇文章的字裡行間的確透露著某種無力感，但同時也充滿著可能的想像力，或許一個人的想像力有點微弱、有所侷限，那麼倘若更多人集思廣益呢？出謀劃策呢？俗話說，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再補一句，有想法的出想法，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先不求大求全，先求有再求好，或許能成事。
注解
1、「八月雪動態模型展演幕後呈現」，Youtube，發布日期2025/04/20。
2、網際網路檔案館（Internet Archi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