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的民主、未滿的開放:文化治理和技術轉型雙夾下的台灣數位檔案存續
1月
21
2026
國家文化記憶庫1.0服務已終止(圖片取自文化部國家文化記憶庫網頁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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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謝鎮逸(劇評人)

數位時代全面浸入民眾日常,台灣表演藝術史相關檔案,在近年來亦大幅度有所耕耘。無論是官方或民間的大小機構單位,都從不同管道取得資金和資源更大幅度的挹注,紛紛投入數位檔案的收藏、資料庫系統的建置等。

台灣國家型計畫的數位典藏機制,最早從1998年起就開始推動。2002年發起的「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可謂較具全面系統性的數位資料庫,更意味著千禧年後全民應用網際網絡時代的來臨。然而,隨著多年來的發展,縱使數位建檔機制日趨成熟,卻不保證廣泛發展上的穩定性和適用性。伴隨著全球數位技術的革新,台灣的表演藝術檔案建置在過程中會否遭受到來自外部的影響?另一方面,回看計畫內部的機制,又會在何種情況下,與民眾應用的需求上發生衝突?

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發展沿革(圖片取自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網站

技術轉型下的缺漏:國文庫的開放假想

近年來最重要的國家型數位典藏計畫,當屬由文化部推動的「國家文化記憶庫」計畫(下稱「國文庫」),也是國家第一次大規模發放補助,以標案、遠端僱傭型態向民間徵集數位檔案。參照國發會所制定的「資料開放行動方案」【1】,計畫將所彙整資料供民眾閱覽、下載,並配有介接(Application Program Interface, API)服務。

2021年統計,國文庫的介接總筆數已逾280萬筆。【2】在應用介面、檢索和索引困難的問題依然懸而未解下,國文庫的業務在2021年轉交給甫升格三級機構的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承攬,成為「國文庫2.0」。然而,委由專業博物館團隊接手維運、優化和推廣,卻無法保證全民應用和近用的實質效益。

2020年,我為某民間單位執行了國文庫1.0時期的專案工作,上傳了500筆有關台灣表演藝術的後設資料。在歷經長達一年許的專案工作中,繁冗的建檔、格式調整、授權程序、進度期限、跟公部門的來回討論,至今都令人記憶猶新。不過,就在今年為了查詢一些過往曾經手過的資料,卻赫然發現當年上架的資料,留下的僅存不到一成。

該問題之所以會發生,相信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網站改版的技術轉型下,過去的資料都在遷動的過程中被消失了——先不論問題根源的查核,光是以自身作為一名資料庫使用者,顯然再也無法從中打撈出曾經上架的資料。意即,專案團隊曾經的努力,最後都有可能形同虛設。

錯落的基礎設施:台灣文化數位治理的外包品管

樹大不一定有枯枝;不過,一旦接枝工作外包給龐大量體的外部專業者與業餘者,良莠不齊的結果勢必發生。國家對於數位化工程的成本轉嫁給民間,雖然美其名是釋權給民眾、創造勞動機會和補助資源投放,然而在實務上,真正能夠系統性、全面性配合規格、撰寫計畫、完成轉檔與權利釐清的,往往是大型機構與專業團隊。

至於投得補助的地方文化團體、民間單位、草根行動者,大多皆由委外的短期專案人員執行建檔工作,導致專業和業餘成果並存。其中像是,文史工作者未必瞭解數位應用的基礎設施;反之,數位建檔人員亦難以掌握文史處理史料的方法邏輯。既然對檔案建置的認知和概念大為迥異,資訊偶有誤植,格式、分類、欄目、關鍵字更是錯落且無法統一,也就使得系統前端和後台的相互交叉索引變得困難重重。

另外,政府平台系統開發和民間檔案工作的兩造之間,往往也受限於標案標規的諸多限制,致使檔案處理的軸線上也彈性甚少——無論是工作時程規劃、內容深淺、後設資料的建置程度等。而且,作為國家級計畫的大型採購,其經費編列鉅大,也就造成必須將標案在同一時間內盡可能外包給更多機構單位,以消化龐大預算。同一時間還需分頭兼顧各個單位並把關內容,面對巨量資料湧入的內容品質控管,亦值得再三觀察。

台灣文化數位治理已行之多年,國文庫這種透過量體龐大的「外包」營造下的所謂「開放」形象、「民主」光環——若不夠開放,民主的善意和效益又能發揮到多大的限度?不過,在所有內部機制得到改善之前,或許有個長久的憂患,更為迫切地隨時引爆——那就是隱身在數位轉型背後,有關技術轉型的先決性影響。

數位過時:技術性的全民失憶

國文庫的兩大困境一直難以被突破:除了承前所述,是這一項全民共建的數位典藏機制,在訴諸量體的共同合作卻也伴隨著系統零亂、品質錯落的結果——其次,則是在隨著網站改版、經營換位、技術轉型下,許多數位檔案被遺落、被落掉、被消失。

這不禁令人想起英國國家廣播電台(BBC)在1986年完成編纂的「末日審判書計畫」(Domesday Project)——大規模招募來自全國各地的志願者,將自己所在地點的各式地理、歷史等後設資料進行撰寫、記錄,最後產出驚人的龐大數據資料,並寫入鐳射光碟片予於保存。這項在當時作為最先進的存儲技術,才歷經不過短短十餘年,能夠讀取該種光碟的技術和設備遭逢數位過時(digital obsolescence)而被淘汰,導致大量資料無法再被讀取。

1986年「末日審判書計畫」(Domesday Project)的鐳射影碟(laserdisc)使用說明和宣傳影片(圖片截自The Centre for Computing History的Youtube頻道影片:BBC Domesday System - Promotional Laserdisc

按照常民邏輯,我們總是認為數位化能比傳統實體資料更能永續留存,但事實上完全相反。以紙本材料、印刷媒體為例,若以膠片或縮微膠片的形式保存,在理想的條件下可以保存至少數百年;然而磁帶、磁碟或光碟格式的物理穩定性,卻只有僅僅十年或二十年。

2003年,BBC跟英國國家檔案局的合作下,「末日審判書計畫」進行了新一波的數位轉檔工程,才將歷史性的全民遺產給逐漸打撈回來。作為數位黑暗時代(digital dark age)前車之鑑的經典案例,一再提醒了我們,數位化不但無法對永續性作出保證,甚至可能讓原本被認為妥善保存的記憶,反而加速走向技術性的全民失憶。

縱使難以咎責國文庫的資料缺漏跟網站改版該如何權衡,我們也必須認知的事實是——技術轉型更大的挑戰,在於來自上游端的決策和施行——數位保存機制、全球性的伺服器戰爭。換言之,數位工具只要有迭代汰換,任何曾經留下的遺產就會瞬間灰飛煙滅。或甚至是電源一旦切斷、伺服器一當機,全世界就會進入無網路的原始時代。

被託管的民主:全球性的新圈地運動

微軟(Microsoft)的「Windows 10」已於2025年10月終止支援更新,這使得全世界仍在使用該系統的數億台企業或個人電腦,將面臨突如其來的系統過時、資安風險。事實上,不僅是台灣政府,世界各地的公部門都過度依賴微軟系統,早已不是新聞。 【3】2025年初,Facebook發佈的直播影片從Meta伺服器中刪除,很多過往活動、講座的直播錄影,或是社會運動、倡議現場的影像,都在沒有主動備份的情況下全遭刪除,不再留下證據。或是2022年,谷歌雲端撤回教育方案的無限容量,也造成了全球性的數位檔案災難。

所謂的開源都是假的正義,被壟斷的所有權才是真的邪惡。過去我們一直深信廣泛的作業系統、存儲空間、直播轉錄等是如此可靠,但事實上,根本難保伺服器有一天說撤就撤。這令人不禁慨嘆——網路世界,不過就是個全球尺度的數位託管機制。之所以必須上升到一個更全球性的尺度來談數位典藏和數位檔案存續,正因為恐怕我們都無法繞過更上級的技術結構——一種來自全球性的技術封建主義(Techno-feudalism)。【4】

進入數位時代,在各種數位平台高度集中的環境下,少數科技企業巨頭(如微軟、臉書、Google等)透過對平台架構、資料流通與演算法運作的全面掌控,取得了類似中世紀時代封建領主般的支配地位。換言之,整個網路世界都是由伺服器來託管;所有數據、檔案,都掌握在矽谷手上。廣大使用者不再只是消費者或勞動者,而是被納入一套持續被汲取資料與注意力的關係之中,形同依附於平台生存的「數位佃農」。

在此情況下,經濟運作的重心不再完全來自市場競爭或生產效率,而是轉向由平台壟斷位置所產生的持續性租金收益,進一步加劇權力失衡、財富集中,並對公共治理與民主機制構成結構性的壓力。而這種現象,正是當今備受關注的「新圈地運動」(New Enclosure Movement)現象。

公共財的落地實用:數位檔案的傳續

從大至各種通訊網絡基礎設施、小至網站會員牆的設置,我們生活中各項數位產品都正在向西方矽谷科技巨頭租賃使用權。意即,只要上層結構還在,而我們也早已遁入深度的數位依賴之中,就難保有一天數位檔案會在數位轉型下,被轉移到一去不復返的數位黑洞奇點之中。那麼,如果政府在推動文化數位治理時,必然也需要認知到,瞬息萬變的數位技術轉型,根本不會是典藏歷史記憶的最終保證。

過去,小至一張作品圖片,大至後設資料等索引內容,係由美術館、圖書館、博物館、基金會等中介機構去託管。然而,自從國文庫上線後,變成是由國家來直接託管、用錢來買民間手上檔案的近用權、使用權。按理來說,掌握數位資訊及文化內容的人,應當要盡全力落實更可及性的民主,創造更親民、更容易理解及使用的方式,以讓知識的掌握變得更具普及性。然而,文化始終並沒有完全開放,全民也沒有真的共享;畢竟所有的數位資訊和內容,都正在被上層結構、上級機關所託管。

當「數位轉型」成為台灣文化政策的關鍵字,數位典藏自然也被反覆描述為一項無可質疑的進步工程。其實國家或市級政府挹注資源投入數位建檔,本是立意良善。不過,在只要一個改版、或所謂轉型就會致使全部記憶消失殆盡的數位新圈地時代,一旦忽視系統性的工作方法、網路技術的革新速度,將致使民間好不容易積累的檔案成果,最終都無法被妥善保存、甚至消失——這完全是與「保存、傳續」的初衷背道而馳。如果我們依舊期許更多像是國文庫這類資料庫作為數位資產的公共財,更必須重新考察文化數位治理在落地實用下的適切性,以及真正從屬於台灣的「永續」價值,該如何不會僅僅是「環保」倡議下的無形宰制,最終落得事倍功半的成效,更遑論對民眾近用上的「民主」與「開放」——實則淪為有限度的民主,並無法得到滿足的開放。


注解

1、「國家發展委員會」官方網站,〈119240-國家發展委員會資料開放行動方案〉(2025/12/23 點閱)

2、「國家文化記憶庫」官方網站(2025/12/23 點閱)

3、早在2017年,《報導者》就曾發布〈自願被微軟綁架的台灣政府〉一文引發廣泛討論,指出政府採購微軟產品或是得標經銷商過度集中,年花13億養微軟帝國。司法院也在三日後發出新聞稿以作澄清。

4、技術封建主義(Techno-feudalism)或譯「科技封建主義」。相關論述可參閱塞德里克・迪朗(Cédric Durand)的立論著作《技術封建主義》(陳榮鋼譯,2024,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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