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羅倩（表演藝術評論台編輯）

本篇文章試圖從國藝會「表演藝術評論台」（以下簡稱「評論台」）歷年文章刊登的數量、演出類別、作者類型進行初步的數據分析，找出一、兩個現象進行討論。同時對照這十四年間的藝文環境與重要事件，是否對每年評論篇數產生影響。最後，稍微再回顧從90年代以來關於表演藝術「評論」的討論狀況，以及評論台在表演藝術場域中對「評論」所建構的位置與作用。

歷年文章數據概要

從2011年至2025年，評論台總共刊登了約7000篇文章。2018年度是歷年之最高峰，約有650篇文章，其他年度多約在400-500多篇之間。除了前三年——第一年篇數最少僅約124篇^【1】，接著以約379篇、345篇的量能成長。值得注意的是，自國藝會「表演藝術評論人專案」2014年啟動以來，逐年篇數皆在500篇以上，直到2018年的高峰後才開始下降，不過到2025年為止，均維持在一年400篇以上的刊登量，幾乎是一天一篇的平均生產量，而每年台灣實際的演出總數量，遠遠大於目前刊登篇數。

表演藝術評論台2011-2025年歷年演出類別占比折線圖 （編輯部提供／製圖羅倩）

從評論刊登的演出類別來看：戲劇、戲曲、舞蹈、音樂、深度觀點與其他^【2】，也可以觀察到幾個現象，占最大百分比的是戲劇類（30％-60％）、其次是舞蹈（16％-30％）、接著是戲曲（8％-32％），最後是音樂（2％-18％）。各類別占比的高峰出現的年份也不大相同：戲劇類出現在2014年，戲曲類出現在2025年，舞蹈類出現在2017年，音樂類出現在2024年。從演出類別曲線來看，戲劇文章的占比從2014年高峰逐年下降到約30％，戲曲文章則從一開始偏少、持平緩降（2017年僅占全年的約8.7％），後逐年維持穩定上升。舞蹈除了2017年高峰以外，多維持在約20％占比上下，較為穩定，同時可能反映長期以來舞蹈的演出數量、觀眾群以及作者培育的問題。音樂文章雖占比最低，但呈現的曲線則是逐年穩定上升狀態。

最大差異是戲劇評論從最大占比逐年減少，戲曲評論逐年增加。若從2025年數據來看，則呈現戲劇（34％）、戲曲（31％）、舞蹈（18％）、音樂（14％）、其他（3％），最顯著反映了戲曲演出逐年受到的關注與重視。反過來說，不一定代表戲劇失去其最易於大眾理解與欣賞的優勢（不像戲曲、舞蹈、音樂有特定的受眾或需要一定的欣賞門檻，同時反映在評論寫作的數量），而是整體回到較為平衡的狀態。

另一方面，從作者類型來看，又可分為駐站、特約、專案與投稿。在此將駐站與特約視為同一類^【3】，前幾年主要是駐站文章多於投稿文章，呈現比例為七比三（2012），五比四（2013）。2014年專案評論人開始加入寫作群，駐站與特約除了2015、2016年下降到18％占比以外，刊登篇數大致上都維持在30％占比。2015年是投稿刊登數量的高峰，呈現50％占比，有可能是專案帶動一批寫作者嘗試書寫表演藝術評論，之後投稿逐年緩慢下降到約25％-33％比例。而專案則幾乎都在35％上下起伏，逐年提升到近40-50％占比，成為評論台的主力作者群。

整體來看，作者類型呈現鼎足三分的刊登占比。開放大眾投稿，讓有志於表演藝術評論寫者有發表平台；更進一步則是國藝會支持下的評論專案，提供資源培育後進；最後則是駐站、特約作為場域中的資深寫作者，三者共同形成評論寫作場域的良性循環。

表演藝術評論台2011-2025年歷年作者類型占比長條圖（編輯部提供／製圖羅倩）

不同作者類型在同一個網站呈現，雖使評論台具有一定程度的作者多樣／包容性，不可諱言，也使呈現的文章品質有一定程度差異／混雜性。長期以來，以評論／作者為主體，作為只刊登表演藝術「評論」的專營平台，設定的目標與受眾始終如一，在朝向專業導向的同時，也持續面向大眾，保持平台的開放性。

為何2018年是評論篇數的最高峰呢？

或可從藝術生態與評論推廣孵育兩方面來談。從藝文環境來看，大劇院時代的建立值得再次回顧——首先是2010年代中期開始，台灣多個國家級場館陸續建成啟用，從臺中國家歌劇院（2016）、臺灣戲曲中心（2017）、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2018），以及臺北表演藝術中心（2022）。加上1987年啟用的國家兩廳院，共同形成台灣的大劇院時代。2016年近587篇刊登文章，2017年來到622篇左右，2018年來到約648篇，2019年下降到579篇，都是歷年中偏高的刊登篇數。場館啟用與營運意味著需要安排更多演出檔期，同一作品（不論新舊）有更多機會在台中或高雄等地進行巡演或再次重演。

另一原因可能歸因於藝術場域對表演藝術評論寫作關注熱度提升。除了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Artalks」（2013-），臺南市政府文化局也在「2016臺南藝術節」推動新評種計畫，首屆主持人邀請紀慧玲（評論台台長）及吳思鋒（時任柳春春劇社團長）策劃，以臺南藝術節節目搭配寫作培育方式，吸引南部對表演藝術評論有興趣的作者加入。新評種在2018年從臺南藝術節獨立成為「望南藝評」，主持人為那個劇團藝術總監楊美英。計畫後來雖然沒有再延續，但彼時從北到南的串聯與號召，確實帶動新一波有志之士投身表演藝術的藝評寫作。加上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IATC TW）在2017年的重啟，也更緊密地將表演藝術的評論人群體凝聚起來。

COVID-19期間對表演藝術評論的產出有造成影響嗎？

再來則是於2019年年末爆發的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疫情），直到2023年5月疫情解除，民眾才終於可以脫下口罩走進場館欣賞演出。對照2020-2023年刊文章與2024年，可以發現在刊登數量幾乎沒有太大差異（雖然評論篇數比起2019年少了約100篇），都維持在400篇以上。可見疫情時期演出搭配直播／線上，相對來說是成功的。一方面也歸功於台灣對於COVID-19的防疫有成，非典型的直播／線上演出並沒有持續太久時間，事實上在疫情解除後，直播／線上演出很快就消失⋯⋯又回到過去進劇場看演出的型態，疫後最顯著的改變是票價越來越貴，以及人們越來越習慣在公共場所戴上口罩。

表演藝術的「評論」與其場域關係

國藝會「表演藝術評論台」在2011年的出現，除了國藝會的支持，評論台台長紀慧玲亦是重要的促成者。在當時《民生報》（時任該報文化版記者）爭取每週一以固定專欄形式出刊的「民生劇評」（1997-2002），可說是讓表演藝術評論從導讀推介真正轉為實質評論的關鍵點——「民生劇評至少打破以往『評論即宣傳』的陋習，並進而某種程度地建立了評論的尊嚴。」^【4】同時也挑起了評論人與創作者相互對立的爭論矛頭。^【5】緊接著是平面媒體的沒落與網路時代的興起，從評論台開台的「把評論也視同對話、創作」^【6】到評論專案推行時所冀望的「讓評論成為一項專業」^【7】，在逐步邁向專業的同時，除了場域內部之間可能引發的爭論，亦產生評論自身如何成為職業的生存問題。^【8】

表演藝術評論台於2019TT不和諧開講以 「歷史的返視、評論的在場」為題，開場便討論了從「民生劇評」至「表演藝術評論台」累積下來的表演藝術評論問題。詳細內容可閱讀〈2019TT不和諧開講 「歷史的返視、評論的在場」第一講側記〉（編輯部提供）

評論如何從無到有（相對於基礎建設較為穩固的美術評論與文學評論），建立表演藝術評論自身的藝術主體性，到目前為止，還是一個需要在表演藝術場域中努力企及的願景。

德國文藝理論家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1729-1781），也被當作戲劇史最早的戲劇構作，曾在一年間為漢堡民族劇院（現在的漢堡國立歌劇院〔The Hamburg Enterprise〕）52部戲劇寫下了104篇的當週評論，後集結出版為《漢堡劇評》（Hamburg Dramaturgy，1767-1769）。《日治時期臺灣文藝評論集：雜誌篇》（2006出版，共四冊），亦有不少當時表演藝術的觀演評論紀錄。去年《風景心境》（2001）的絕版重生計畫，讓過去研究者整理的142篇關於日治時期美術界的藝文論述，能以紙本與電子書的方式再次流通傳播。

關於表演藝術的評論，看似是藝術生產體系的最末端，也可說是產業鏈中最強力的後援。隨著一場場演出開始與落幕，「表演藝術的演出節目」在這個小島像煙花般每週綻放，年復一年在許多個週末節目翻騰上演，數量之多令人驚嘆。評論就像作者試圖伸手要去抓住所看見的煙花，人人所見各有不同。正因為透過文字，曾經看見的絢麗，能以非常具身化與個體經驗的方式被重新訴說，成為對於藝術生產感覺的思想結晶。而評論台，正是煙花餘韻的展示台，戲曲、舞蹈、音樂、戲劇、跨域作品，透過眾多評論人的筆、眼與思考，各自沉澱、芬芳。

十五年評論目錄的檔案整理與公開

承載著眾多關於表演藝術評論的評論台，今年已悄悄邁入第十五年。未來將逐步整理檔案，使過往累計的評論文章以目錄方式公開，作為階段性的檔案整理，供大眾或對表演藝術評論有興趣者進行更便利的回顧、查閱、瀏覽與研究。

無論是階段性的檔案整理，或每一次創作與評論兩端的張力對峙，都不會是事件的終點（point），而是一條有待累積的藝文資產。無論如何，我們都（已）身在其中，共同摸索、創造可能的——待寫入的歷史。

注解

1、第一年總篇數較少原因，其一是網站九月才開站，實際只計算了四個月，供稿來源主要是駐站、少數特約與投稿。

2、除了「戲劇」、「戲曲」、「舞蹈」、「音樂」這幾類，還有所謂的「深度觀點」，通常是對演出作品有更為深入的分析、或採多個演出的綜合評論，以及場域生態的觀察文章會劃分到此類。「其他」則是難以歸到前面幾項的分類，包含跨域作品、參與式展演，以及跨類別的新型態展演。後兩項「深度觀點」、「其他」在此暫不加入討論。

3、年度「駐站」評論人，每年會邀請關注不同領域的作者加入評論寫作，有固定的寫作篇數；「特約」評論人則屬於不定期邀稿作者，由評論台主動邀請，視情況／演出作品而定。受邀作者通常都具有一定程度藝評寫作經驗、對熟悉的特定領域有專精與長期觀察。

4、紀蔚然，〈兩種語言系統的齟齬〉，《PAR表演藝術》，第92期，2000年8月號。

5、紀蔚然，〈劇評難為〉，《PAR表演藝術》，第50期，1997年1月號。

6、紀慧玲，〈【評論，怎麼評？如何論？】評論既是對話，也是創作〉，表演藝術評論台，刊文日期：2011年9月29日。

7、紀慧玲，〈讓評論成為一項專業──關於「表演藝術評論人專案」〉，國藝會線上誌，刊文日期：2014年4月2日。

8、吳岳霖，〈十年有成，還是十年現形？台灣評論世代與生態的養成之後〉，《PAR表演藝術》，第348期，2022年9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