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的漂泊、裂解與回聲,關於感知的拓樸──《聲旅機》音樂科技與跨媒介劇場
8月
10
2026
聲旅機(NeoSonance當代小徑提供/攝影劉文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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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聲旅機》不是傳統定義下的當代音樂演出,而是能持續流動、不斷自我生成的有機感知場域,結合了聲音、身體、影像與即時電聲,傳統器樂的物理性被解構,進而向物件、空間以及即時運算的數位訊號延伸。創作者搭建了一個介於「聽覺」與「存在」之間的共感介面,帶領觀者穿梭於四個作品〈無腳鳥〉、〈鏡像裂痕〉、〈迷航記〉與〈夏日星空〉。這趟旅程,猶如聲響與肉身的重啟,逼迫觀眾在音景(Soundscape)的觸發與變形中,重新定位自身與世界的座標。

符號的解構,不落地的肉身與常民記憶

第一首〈無腳鳥〉以強烈的存在主義色彩揭開序幕,描繪一種始終無法停留、持續尋找歸屬的生命懸浮狀態。視覺上,影像捨棄明確的風景、人體影像,僅殘留勾勒動態的線條和色塊,預示了一種失根的漂泊。當影像中「第一人稱」的單車視角越過虛實邊界,轉化為舞台黑盒子中自右側騎行登場的演奏者時,劇場空間的魔幻寫實隨之展開。

單車「不落地」的行進姿態,也令人聯想到香港導演王家衛電影《阿飛正傳》裡,由張國榮飾演的旭仔(阿飛),一隻注定一生孤獨、無法為任何人停留的無腳鳥。

有趣的是此段落中配器的符號操演;在西方古典語境中,長笛常被賦予「鳥類」的聽覺意象【1】,然而,演出者在演出終了後,卻將這把發聲樂器收進背包,取而代之的,是以肉身最原始的樂器口哨,吹奏出台灣民謠〈一隻鳥仔哮啾啾〉。從西方古典建制向在地常民記憶的過渡,是聲響媒介的轉換,也是對「歸屬感」的深層叩問:在沒有目的地的流浪中,我們能攜帶的或許只剩最純粹的肉身。

聲旅機(NeoSonance當代小徑提供/攝影劉文彰)

數據與機遇的拓樸,自我辯證與系統迷航

進入〈鏡像裂痕〉,作品轉入了當代音像藝術(Audio-Visual Art)屬性,開啟關於「自我辯證」的數位反饋迴圈。此段落以大提琴為主要配器,演奏者反覆演奏單音,持弓的物理細微變化,成為驅動影像面孔的數據變數(Parameters)。當琴弓游走於近橋處,粗獷且充滿雜訊的撕裂聲響,隨即牽動出影像上面容的猙獰;而當拉奏回歸常態,影像亦隨之平和。

在此處的想特別借用數學「拓樸學」(Topology)【2】的論述,但並非數學上的嚴謹定義,而是借用其空間不變性的概念,用以指涉數據傳輸與身體感知之間的相互牽引。當大提琴的聲響參數成為驅動視覺變化的拓樸變數,演奏者的身體律動便與數位影像構成了一種互為表裡的共生網絡。這種網絡即便在數位轉譯的過程中產生了視覺上的斷裂或變形,其內在的能量映射與感知連動,依然在不斷修正與循環中保持著結構上的關聯。

而舞台上半透明材質構築、猶如窺視孔般的私密房間區域,將演出者的本體半掩半藏。直到段落尾聲,前衛的音像實驗猝然收束於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古典旋律裡,聽覺上有了巨大反差,也暗示了內在躁動的碎裂自我與展演當下、他者凝視下的社會化自我,這兩者之間的斷裂感。

前兩段作品呈現是向內挖掘,第三段〈迷航記〉則是向城市與系統的擴張。舞台上三台收音機交織出充滿雜訊與人聲碎語的聲響網域,而真正的主角竟是掃地機器人。機器人隨機碰撞、不斷修正路徑的演算軌跡,成為一種非線性、充滿機遇性的動態展演。尋路、撞壁、重新定位的過程,恰如當代人在都市叢林與演算法中的迷航隱喻;有時必須迷路,才能抵達想去的地方。

在此一充滿前衛隨機性的段落中,創作者卻藏了一個日常的聽覺效果:台灣垃圾車所使用的〈少女的祈禱〉【3】旋律。如此順應掃地機器人「清潔」屬性而生的聲響連結,看似幽默且直白,實則在嚴肅的實驗場域中,撕開了一道超現實裂縫。

聲旅機(NeoSonance當代小徑提供/攝影劉文彰)

日常訊號的微觀重組,在隨機性中聽見宇宙

最終章〈夏日星空〉,宛如歷經聲響混沌後的清朗宇宙,試圖在個體與他者間找尋共享感知的平行時空。長笛與大提琴重返舞台,加上木琴清脆的音色,旋律動機明晰且悅耳。

此段落最令人驚豔的聲響調度,莫過於將現代人制約的「打字訊息提示聲」轉化為打擊樂的編制。當大提琴以帶有日常物件感的電動打蛋器作為特製琴弓,奏出拉威爾(Maurice Ravel)〈波麗露〉(Boléro)不斷迴旋的經典旋律,打字訊息提示音也跟著敲出〈波麗露〉標誌性的節奏動機。古典的龐大結構與當代數位的瑣碎訊號在此相遇。

整場《聲旅機》,其最大的魅力或許正是保持開放的「機遇之美」。誠如約翰・凱吉(John Cage)的音樂哲學,生活中的一切皆是聲響。觀眾席上幾度不慎掉落物品所創造出的巨大聲響,非但沒有破壞演出的完整性,反而在這場充滿隨機與有機性的表演中,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作品的音景之中。

《聲旅機》是一部包容力很大的作品;它不將世界拒於門外,而是將每一次的呼吸、碰撞與迷航,都納入其不斷生成的感知場域裡,邀請觀眾共同完成這場無盡的聲響旅行。

注解

1、在西方古典音樂傳統中,長笛常以其清亮與靈動的音色扮演「鳥類」的聽覺意象,經典代表範例包括普羅高菲夫(Sergei Prokofiev)《彼得與狼》,以華麗顫音描繪的小鳥、貝多芬《田園》交響曲中以長笛模擬夜鶯啼叫的婉轉旋律,以及聖桑(Charles Saint-Saëns)《動物狂歡節》中表現鳥群飛竄喧鬧的〈大鳥籠〉樂章,以長笛作為主奏樂器。

2、拓樸學原為數學分支,探討空間在連續變形(如:拉伸、彎曲,但不經過剪斷或黏合)的過程中,仍能維持不變的幾何性質。在本文中,此詞彙被轉化為一種關於感知的隱喻,旨在描述聲音、數據與知覺在數位與實體空間中,即便經過多重轉譯與形變,其內在連結與結構關聯性仍能維持連續性與共存的狀態。

3、〈少女的祈禱〉為波蘭作曲家巴達捷夫斯卡(Tekla Bądarzewska-Baranowska)所作的鋼琴獨奏曲,台灣垃圾車以此作為倒垃圾時間的提示用樂。

《聲旅機》

演出|主創&概念&聲音:林芝良、長笛:洪萃嶷、大提琴:王品文、打擊:余若玫
時間|2026/08/01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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