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感官體驗切入野保議題的途徑——《透明邊界》
8月
31
2026
透明邊界(電慈學機組工作室提供/攝影張庭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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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都市發展重新界定了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關係,鳥類更是生存領域與城市生活大幅疊合的主要族群之一。近年,鳥類「窗殺」事故成為熱門關注議題,【1】但多侷限於相關團體的倡議行動,包括荒野保護協會宜蘭分會的「城市飛羽守護行動」、台灣猛禽研究會架設的「窗殺博物館」與「咚窗事發——窗殺調查防治與友善鳥類建築推廣」專案、桃園野鳥學會公布的救傷地圖,或如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獨立動物媒體《窩窩》的持續推廣等。也因此,看到張晏慈與其電慈學機組工作室推出當代音樂與新媒體裝置跨界演出《透明邊界》,將以「窗殺」為題,忍不住讓人感到好奇——畢竟,窗殺本身並不詩意美好,沒有敘事情節,亦無太多理念思辨空間(人類要為野生動物多著想,本身即具有一定道德高點),藝術創作既不如倡議行動來得直接有效,又能如何找到適切的切入空間?

《透明邊界》四十分鐘的演出,以擊樂家方馨與古箏吳妍萱為主體,並透過兩人進出場,大致可分為四段結構體(或也可想像成四個樂章加上一段序曲的音樂劇場作品)。【2】開場由方馨敲著小京鈸走入人群,襯著幾乎貫串全場的低限電音,如序曲般既帶領觀眾「進入」演出情境,也召喚亡鳥降靈。接著,方馨走進類似電話亭的透明隔間,用各種鼓槌敲擊、摩擦將她包覆其中的壓克力牆面,透過聲音具象化呈現鳥類一頭撞上透明窗戶的衝擊,以及撞擊後滑落的鳥體。

接續登場的是此場演出重頭戲,由吳妍萱與方馨站上主要舞台,【3】以古箏與擊樂同台競技(battle),像是兩隻猛禽,展現各種動物性的肢體與聲音。吳妍萱撥奏琴弦如鳥爪,俐落勁道壓過這項傳統樂器素來連結的悠遠餘韻,擊樂則以多種物件搭配,比如擦刮紙箱、指間陀螺摩擦鼓面,或拇指琴樂音點綴。兩人競技至最高潮,忽然加入節奏電音,瞬間彷彿來到夜店狂歡場景。兩位樂手隨後退場,留下光影、雷射獨撐大局,接續無聲的舞動,迎接吳妍萱再次站上另一側的高台,以古箏為演出收尾。

透明邊界(電慈學機組工作室提供/攝影張庭甄)

細究《透明邊界》的聲音處理,雖然作曲家溫泓凱於演後座談透露預先設定的故事線(比如以電音節奏營造鳥兒在撞擊之後,搞不清楚已經死去的迷茫感等),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幾個以聲音具象呈現「動」與「力」的片段,好比前段提及的撞擊、摩擦、刮擦,或也有以鼓刷模擬振翅而飛的聲音(也是另一種與風阻的摩擦)、古箏琴弦預置黏土、迴紋針所強化的陌生質地。持續與之呼應的,則是疊合多種鳥鳴取樣(sampling)的現場電子聲響。從鳴叫、飛翔動態與邁向死亡的撞擊,多方面凸顯「鳥」與「鳥之死亡」在人類社會與城市生活的具體存在。

不過,「窗殺」實有兩個角色——鳥與透明玻璃。前段敘述的是以「鳥」為主體的聲音營造,標題「透明邊界」則指出了另一主角。窗殺議題的真正核心,並非單純止於與鳥類共情,而是要「看見」——透過另一媒介,把不可見的事物變得可見。具體行動好比為窗戶貼上花紋,延伸隱喻則是人類如何能真實看見同樣存在於都市中、共享同一生活空間的野生物種,正視他們的存在,也正視人類行為如何對他者產生影響。

在《透明邊界》的跨域實驗中,我們似乎也隱約感受到多重感官媒材之間的襯托、依附,以凸顯彼此存在。從直觀的鼓槌敲擊壓克力包廂,透過聲音感受透明隔板材質,到電子聲響襯托擊樂與古箏,接著又有更多元素加入:現場的風加上振翅聲、兩段節奏電音加入改變樂器營造的聲警、現場光影與雷射交織,又或者是透過垂掛布幕飄動的姿態,才讓無形的風顯現方向與力道。正是透過這些介質——且彼此都是對方的介質——巧妙互動,讓我們得以注意到場上原被忽略的種種元素。而《透明邊界》也恰好像是某種介質,透過感官渲染,提醒著我們對於野生動物生存權的關照。

透明邊界(電慈學機組工作室提供/攝影張庭甄)

然而,意識到「透明邊界」的存在之後呢?邊界意味著領域之間的張力,並非只是襯托或依附而已。演出中的多重感官元素,彼此幫襯之際,卻也未能形塑出更多樣的關係變化,有些時刻也不免顯得可有可無,且過於單一(或說規模陣仗遠遠超過實際傳遞的效果)。也因此,古箏與擊樂的競技演出(對我而言)成為全場精華,在兩者之間真正以聲音營造出「動」與「力」不斷變化的相互作用。相較之下,其餘視覺、觸覺(如風)等感官元素,在甫出場的驚喜後,反而失去了持續推進的效果。

經歷一場40分鐘的演出後,不見得真正能讓多少人注意到自己的窗戶(或擴大到人類生活方式)對鳥類友善與否,但的確能讓觀眾打開感官,潛心感受過往忽略的事物——那裡正存在著其他物種的真實生活。透過聲音、光影與風,轉化肉眼不可見的動、力與氣流,光是「看見透明的未知」,《透明邊界》也已找到了自身不同於倡議行動,以藝術創作與現場演出參與議題的最佳途徑。


注解

1、「窗殺」意指鳥類無法辨認透明或反光玻璃,一頭撞上而意外死亡,可透過窗戶外部布置障礙、玻璃貼上間隔紋路等作法,讓鳥類得以辨識前方危險物。

2、創作者相關訪談,是以三幕式敘事為設定,分別為死亡、撞擊的身體經驗,以及人類與其他物種共存的反思。見官妍廷,〈以當代樂音感知「窗殺」:沉浸式新媒體展演《透明邊界》〉,國藝會線上誌,2026年7月30日。然我是以劇場內的親身/個人感受,從音樂結構分作四個主要章節。

3、《透明邊界》雖為遊走式演出,然而兩人演奏的樂器畢竟採固定式,因此中央設置古箏與擊樂的台座,很容易便被理解為主要舞台,影響觀眾觀看面向。

《透明邊界》

演出|電慈學機組工作室
時間|2026/08/08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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