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這是一場令觀眾和演出者都很享受的演出，衛武營葡萄園式音樂廳的絕佳音場，讓舞台上的音樂家能即時聽見彼此演奏的聲音，台上與台下之間不再有聲響傳遞的時差，觀眾席上甚至可以聽見音樂家們的呼吸聲，免去了與場地搏鬥的耗損，音樂家們把能量轉化為更深層的音樂肌理。

前晚在嘉義市政府文化局演藝廳，樂團必須透過刻意做滿音量與拉長氣息，對抗偏乾的音場與短促的殘響；而在衛武營，物理空間的餘裕賦予音樂家動態上的徹底解放。

音樂家耳中所聞，即是觀眾席上接收到的聲音，沒有時差。在強奏（forte）與講求極大張力的樂段中，台上依然傾注了具侵略性的物理能量，首場那份小心翼翼的「互相等待」，已內化為「指揮就在每個人心中」的默契。當樂團不再需要依賴單一權威的拍點，一種高度民主卻又異常嚴密的聲響隨之誕生。

微彈性速度與即興對話　德佛扎克的險境與詩意

在德佛扎克（Antonín Dvořák）《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中，王健的大提琴有深邃的色澤。沒有指揮擔任樂團與獨奏者之間的緩衝，獨奏家與樂團的關係從傳統的「主從」轉變為「對峙與交融」。建立在已然穩固的交響結構之上，王健與TC木管群的競奏大膽踏入了微彈性速度（micro-rubato）的嘗試。

第一樂章中，王健在低音區的發音厚度與高把位的泛音光澤，並非單向地向觀眾傾訴，而是不斷與樂團內聲部進行對話。我們聽見獨奏大提琴與單簧管、雙簧管、長笛之間，不再侷限於精準的樂句銜接，而是充滿即興式的語氣呼應。每一次氣息的吞吐、每一次句尾的漸慢（ritardando），雙方皆在捕捉彼此當下的直覺。樂句的過渡（transitions）被處理得很有流動性，王健那克制卻富含深情的抖音，與木管群明亮的音色相互映襯，交織出強烈而有機的化學反應。

2026 Taiwan Connection音樂節《巔峰之上》（Taiwan Connection提供／攝影陳李視物）

到了第二樂章，這種無指揮編制下的室內樂對話更顯私密。德佛扎克將他筆下強烈情感之作〈讓我獨自一人吧〉（Lasst mich allein, Op. 82, No. 1）旋律運用其中。王健演奏的樂句呼吸極度綿長，再度與木管聲部競奏，弦樂聲部則以極其輕柔的弱音（pianissimo）作為鋪墊。在沒有指揮的狀態下，音樂的行進完全仰賴彼此的聽覺張力，這是一種危險的平衡，稍有不慎便會導致結構鬆散，但TC與王健卻在這種摩擦與拉扯中，爆發出高密度的情感濃度。

第三樂章的尾奏（coda）更是全曲的靈魂所在。這段帶有生死悼念意味的樂段，王健將音量逐漸收束至幽微的極弱，樂團緊緊跟隨。在最終爆發的終止式前，那段幾乎靜止的停頓，台上台下屏息以待，「指揮」並未消失，而是化整為零，散佈在每一位演出者的神經末梢裡，甚至是在觀眾的氣息裡。

無指揮的動能運作　樂團內部的力學運作

身為樂團首席的胡乃元，可說是演出現場的隱形牽引線。他的領導並非外放的揮舞，而是透過肢體語言與銳利的視線交會。即使在第一小提琴聲部休止、自身不需拉奏的樂段，胡乃元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身體張力，其弓法的起落與呼吸的起伏，持續為樂團指引方向。他承擔了指揮家統整宏觀架構的責任，確保在最狂熱的強奏中，各聲部的音色依然保持透明而不混濁。

定音鼓依舊是整場演出的定海神針。在德佛扎克與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厚重的配器洪流中，定音鼓精準擔綱了心跳的錨點。定音鼓手內心有一張地圖，提供底層的物理支撐，更在樂曲速度轉換、過渡至下一個音樂動機時，果決地掌控了全團的速度命脈。每一個重音的落下，皆是推動樂曲前進的絕對力量，沒有絲毫猶疑，完美彌補了無指揮狀態下可能產生的拍點模糊。

從底層掀起的暗湧　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

下半場的布拉姆斯《E小調第四號交響曲》，是對無指揮室內樂團編制的一大考驗，在衛武營場次，低音提琴聲部有令人屏息的驅動力，成為演出這部交響曲的關鍵引擎。

第一樂章標誌性的下行三度與上行六度「嘆息動機」湧現，不同於傳統交響樂團常將低音視為被動的和聲底座，TC的低音提琴成為主導，從底層掀起推動龐大弦樂群的強烈暗湧。低音聲部在弓壓與發音（articulation）上的極度統一，給予了樂團一股無可抵擋的推動力。這種由下而上的聲響推進，讓布拉姆斯的悲劇嘆息不再是軟弱的哀鳴，而是一種對命運無可逃避的堅定宣示。

在第二樂章管樂群與弦樂的撥弦（pizzicato）有絕佳的音量平衡。即使沒有指揮微調各聲部的強弱，音樂家們透過耳力的即時監聽，自然地在主旋律與伴奏間取得了重量比例調配，內聲部（中提琴、法國號）的線條也清晰可辨。

2026 Taiwan Connection音樂節《巔峰之上》（Taiwan Connection提供／攝影陳李視物）

第四樂章的帕薩加利亞舞曲（Passacaglia），三十段變奏的龐大建築，主題在各聲部間不斷轉移。在缺乏指揮統籌全域的狀態下，非常考驗專注力與長線邏輯的接力賽。樂團各聲部間的銜接毫無斷裂感，每一次主題的再現，皆伴隨著聲響密度的堆疊與張力的攀升，各聲部在對位中互相摩擦、碰撞，產生了極具戲劇性的局部張力。

以交響樂團放大室內樂精神

連續兩晚聆聽相同的曲目與卡司，我看見了一個有機體的快速進化。衛武營這場演出，打破了「交響曲必須由指揮家單一意志來統治」的刻板印象。胡乃元、王健與Taiwan Connection證明了，當音樂家將聆聽的直覺完全打開，將對音樂的責任感內化為呼吸般的本能律動，以室內樂的親密對話與互相傾聽的方式演奏，不僅不會削弱大型管弦樂曲的氣勢，反而能撐起浪漫派交響曲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