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度裡的優雅敘事:在莫札特的喜馬拉雅峰頂見證純粹的音樂信仰《交響之路.壹》
8月
28
2026
交響之路.壹(巴雀藝術提供/攝影LucienStudio 堂前燕獨立影像)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次瀏覽

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當代樂壇競相追逐極致感官刺激與耀眼炫技的洪流中,有時我們需要一場褪去浮華的演出,喚醒對音樂最原初的敬畏。8月20日晚間在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的《交響之路.壹》,正是這樣一場深具啟發性的音樂會。享譽國際的鋼琴家陳必先與指揮家楊書涵、深耕台灣的巴雀藝術(Bratsche Artist)其轄下樂團巴雀Camerata Taiwan攜手,帶來一種超越世代、直指音樂核心的真摯對話,同時也示範了何謂在偉大作品面前的謙遜。

站著演出的音樂會 返璞歸真的室內樂精神

根據巴雀藝術官網【1】,巴雀藝術是由中提琴家張皓翔於2015年創立,以新竹為基地,並將自身定位為「策展型室內樂團」,此一策展思維在音樂家站上舞台就定位時展露無遺,站立式演出的視覺編排,揭示了團隊的企圖心;除了必須以坐姿演奏的大提琴、低音提琴聲部外,所有的弦樂與管樂聲部整場音樂會皆以站姿演奏。

這項安排深刻呼應了巴雀Camerata Taiwan裡「Camerata」(室內樂團/同好會)【2】一字的精神。在現代社會裡,站立演奏也打破了樂譜架與座椅帶來的相較舒適感,音樂家們在台上透過眼神、呼吸與肢體的自然律動進行著高密度的交流,由裡到外貫徹了「小而美」的室內樂精髓,有極高的機動性與凝聚力。

莫札特的喜馬拉雅山 褪去繁華的試煉

開場曲目,楊書涵所指揮的舒伯特C大調《義大利風格》序曲(D. 591),輕巧且充滿活力,讓人很快地抓住樂團的屬性:不急不躁、專注做好音樂,每一個音符都被音樂家們仔細地接住,不求個人表現,以音樂為主體;所有人都看著同一個方向,因而形塑出精緻、優雅的演奏風格。

交響之路.壹(巴雀藝術提供/攝影LucienStudio 堂前燕獨立影像)

第二首曲目是莫札特C小調第二十四號鋼琴協奏曲(K. 491)。對於鋼琴家而言,什麼才是技術與藝術的終極試煉?凡有志於演奏之人,或許都曾嚮往征服琴鍵上的崇山峻嶺,攀越拉赫曼尼諾夫的狂潮,穿梭於蕭邦與李斯特的浪漫迷宮,或是翻越普羅高非夫、柴可夫斯基的音樂高牆,一次次地攻頂、給自己試煉;然而,在華麗的樂章之外,許多大師音樂道路上的最終歸宿,往往都是莫札特作品。

如果說浪漫時期的鋼琴協奏曲是險峻的群峰,那麼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便是鋼琴家生涯中神聖的「喜馬拉雅山」;他的音樂太過透明,容不下任何一絲虛榮與造作;不需要排山倒海的音量,卻要求每一個觸鍵都必須是靈魂的倒影。而陳必先女士,正是那位在峰頂孤獨而堅定地前行的行者。

幽暗深淵中的詠嘆 精巧絕倫的木管對話

莫札特選用的C小調賦予了K. 491悲劇性、陰鬱且躁動不安的氣氛。在此次演出中,巴雀藝術的木管聲部表現極為亮眼,特別是低音管的發揮著實出色。在第一樂章裡,低音管數度演奏的分解和弦段落,其發聲(Articulation)清晰分明,速度、力度與音量的拿捏皆恰到好處。令人讚賞的是,當低音管與陳必先的鋼琴同時演奏,兩者的音色達到了極為雅致的應和與交融。

在這個樂章中,鋼琴聲部像是充滿智慧的詠嘆調歌手,陳必先毫不刻意突顯自身的獨奏地位,而是將自己融入Camerata的聲響網絡中,是大師級的謙卑格局,而她演奏中那股持續不斷的前進動力,速度穩健,營造出一種令人屏息的表面張力,彷彿在宣告:在命運的風暴面前,唯一的解答便是堅定地向前行走。

交響之路.壹(巴雀藝術提供/攝影LucienStudio 堂前燕獨立影像)

值得一提的是,第一樂章裝飾奏(cadenza),陳必先選定的版本是匈牙利作曲家彼得.于特福許(Peter Eötvös)於1969年為她所寫的版本。這段裝飾奏在聽覺效果上雖為現代樂,卻又符合莫札特音樂裡的譏諷與慧黠特質,帶有一點搞怪、反叛的趣味性,成為演出的一大亮點。

從深淵到破曉 對抗命運的音樂信仰

這種對抗命運的凝練,在終樂章達到了頂峰。K. 491的終樂章並未採用輕快的輪旋曲,而是以一組八段連續變奏的主題為架構。陳必先與巴雀Camerata Taiwan共同築起了堅不可摧的音樂結構,當尾聲以近乎宿命般的悲劇力量作結時,音樂廳內留下的是對生命深沉的敬畏。

下半場,樂團帶來貝多芬的C大調第一號交響曲(Op. 21)。從莫札特C小調的深淵走向貝多芬C大調的破曉。站立演奏的巴雀Camerata Taiwan,在此刻釋放了強勁的能量,為這首承先啟後的作品注入了鮮活感。

陳必先與巴雀Camerata Taiwan的演出提醒了我們,真正的偉大不在於征服了多少艱難的曲目,而在於經歷了攀登高山後,仍能以純粹而謙卑的心直面音樂。這所謂「力度裡的優雅」,無關乎音響的強弱對比,而是音樂家投注於每一顆音符中的靈魂重量。


注解

1、〈關於巴雀〉

2、綜合《大英百科全書》的記載,「Camerata」是西方音樂史上極具標誌性的文藝社團。該團體活躍於1573年至1587年間的義大利佛羅倫斯,由喬瓦尼.巴爾迪伯爵(Count Giovanni Bardi)贊助,匯聚了當時頂尖的知識分子、詩人與音樂家。

「Camerata」的核心宗旨是復興古希臘音樂。在理論家吉羅拉莫.梅伊(Girolamo Mei)的研究基礎上,他們推動了「單旋律樂曲」(Monody)的發展,這是一種捨棄傳統複雜的複音結構,改以單一獨唱聲部搭配簡單和弦伴奏、且極富文字與情感表現力的音樂形式。

團隊中的核心人物包含音樂理論家伽利略(Vincenzo Galilei,即天文學家伽利略之父)以及作曲家卡契尼(Giulio Caccini)。他們所倡導的理念,推動了音樂風格的轉變,更啟發了稍後的音樂團體,進而孕育出西方音樂史上第一批「歌劇」。

簡言之,「Camerata」除了是一個文人音樂沙龍,也是催生單旋律樂曲與早期歌劇、改變歐洲音樂發展軌跡的歷史搖籃。《大英百科全書》可參閱:Britannica Editors. "Camerata".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18 Sep. 2016. Accessed 21 August 2026; Britannica Editors. "Baroque music".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24 Jul. 2026 . Accessed 21 August 2026.

《交響之路.壹》

演出|指揮:楊書涵、鋼琴:陳必先、樂團:巴雀Camerata Taiwan
時間|2026/08/20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中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而言,樂團表現出乾淨俐落、整齊劃一、緊實深厚的音色。而在強弱的表現上,樂團的演奏有著極為細膩的層次變化,例如在貝多芬《C大調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中,聽者可以感受到明顯的能量累積、推進。
8月
28
2026
不過,在某些細節上,仍可以發現他們的別有用心。就好比他們仍少許地借用了仿古的演奏法,如減少揉音、偶爾營造短而乾燥的強音等;此外,他們也特地向師範大學的廖嘉弘教授借用羊皮定音鼓,試圖營造有別於正典德國傳統的聲響(儘管不一定是仿古的)。儘管如此,這些改動仍不算是徹底的革新,最主要的風格仍是上世紀的德意志浪漫路線。
8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樂團表現出乾淨俐落、整齊劃一、緊實深厚的音色。而在強弱的表現上,樂團的演奏有著極為細膩的層次變化,例如在貝多芬《C大調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中,聽者可以感受到明顯的能量累積、推進。
8月
28
2026
不過,在某些細節上,仍可以發現他們的別有用心。就好比他們仍少許地借用了仿古的演奏法,如減少揉音、偶爾營造短而乾燥的強音等;此外,他們也特地向師範大學的廖嘉弘教授借用羊皮定音鼓,試圖營造有別於正典德國傳統的聲響(儘管不一定是仿古的)。儘管如此,這些改動仍不算是徹底的革新,最主要的風格仍是上世紀的德意志浪漫路線。
8月
28
2026
這場音樂會的曲目安排,依循著音樂的歷史軌跡,從中古的早期教會音樂一路到二十世紀的當代作品,展現出他們的能透過演唱技巧和音樂詮釋,靈活駕馭不同時期音樂風格的能力。
8月
26
2026
在殷巴爾的指揮下,我們聽見這段旋律如何在不同聲部的堆疊下,透過嚴謹的對位與變奏逐漸強化。殷巴爾以純器樂的邏輯向世人證明:這段旋律並非僅是為了配合詩詞而生的附屬品,而是自貝多芬腦海裡,經過千錘百鍊的形式推演所誕生之純粹音符。
8月
24
2026
儘管二部作品分別有或大或小的遺憾,但作為青年音樂家帶來的中型劇場作品嘗試,這些遺憾倒也不必過於嚴肅相待;更重要的,或許是二者為擊樂劇場打開的空間
8月
11
2026
《聲旅機》不是傳統定義下的當代音樂演出,而是能持續流動、不斷自我生成的有機感知場域,結合了聲音、身體、影像與即時電聲,傳統器樂的物理性被解構,進而向物件、空間以及即時運算的數位訊號延伸。
8月
10
2026
不同於許多兒童音樂劇著重於介紹樂器或音樂知識,《表演廳的秘密》更關注孩子第一次走進表演廳的經驗。它透過故事與互動,引導孩子理解劇場文化,讓表演廳從陌生的演出空間,轉變為可以安心參與、享受音樂的地方。
8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