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和君（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創立已屆70周年的新和興總團推出創新劇作《三水映心》，敘說地府中暫代閻羅王的水府判官，在引進現代網路科技改造地府作業時，手下陰差卻因系統當機而誤抓尚有陽壽的歌仔戲演員江怡璇入地府，而江怡璇也正為如何說服一同經營劇團的母親改革傳統表演、吸引新世代觀眾以傳續歌仔戲所苦；於是水府判官決定讓系統設計三道傳統劇目的情境作為關卡，令江怡璇以自身專長投入劇情之中一一為其翻案、解決原劇中的困境，藉此修復當機的地府系統後方得返回陽間。江怡璇便一一投入《丁蘭刻木》、《哪吒鬧東海》與《金水橋》（即京劇《銀屏公主》）的故事劇情中，依序化身丁蘭、哪吒與秦英，拯救因懼怕逆子而不慎墜入「池水」的盲眼母親，在東海翻騰的「海水」削肉還骨予雙親，並且償還在「河水」橋畔踢死奴役百姓的國丈的罪責，經歷此番戲中戲的親情、孝道與愛的省思後，還陽的江怡璇也才領會「我在三世內能救母親，在現實為什麼不能也挽回媽媽的自信」^【1】而感化。

本作不僅在故事中融入網路、AI系統等現代元素作為創新，同時也藉由翻案傳統劇情、偶戲跨域合作與舞台設計達到老戲翻新的詮釋效果，更進一步揭櫫：戲曲創新若無傳統作為根柢、一味追求時下短影音般的快速節奏，卻忘了打磨蘊釀的慢的意境，恐怕只是無根浮萍。從劇本設計來看，編劇以類同於三世輪迴情節的三齣戲中戲展演孝與真愛、創新與傳統的思考，箇中穿梭各劇的江怡璇正是現實中新和興第四代的江怡璇的映照，完成藉由「水」的隱喻作為戲裡與戲外、事親與忤逆、新戲與老戲倒映的敘事層次，足見劇本經過相當縝密的編訂。

而從舞臺設計來看，全戲布景僅有數道從圓型燈架垂落於舞臺地板的長條布縵，構成貫通劇中陰曹地府、丁蘭刻木、哪吒鬧龍宮、金水橋、現實生活的寫意背景，在喻示本作品融入的網路、投影裝置之餘，更在劇情流轉之間轉變為不同的背景寓意：在首場與尾聲牽起舞臺上每一齣老戲人物靈魂的傳統脈絡、在第二場「海水翻案」綑綁在哪吒身上成為削肉還骨的意象呈現，並配合四位舞者不時在劇中的穿插演繹，在創新訴求的舞臺上貼切地展現歌仔戲「千里路途三五步，百萬軍兵六七人」的寫意風格。

再從表演設計來看，江怡璇在劇中一趕四飾演江怡璇、丁蘭、哪吒和秦英，不僅唱足全劇七成以上的曲詞，更展現文武全能的身手，儼然是撐起全劇的靈魂人物。而跟隨江怡璇一同貫穿全劇首尾的水府判官與陰差落鏈、必巡，也在講述慈孝親愛的舞臺上增添生動滑稽的趣味；尤其是落鏈、必巡兩位丑腳，因應劇情需要而變換為樹木、石頭與石獅，既是現代劇場不時可見的實驗手法，也可說是致敬七百年前宋元南戲《張協狀元》中最早看到古典戲曲以真人扮演砌末行當的表演紀錄，隱約呼應劇中所謂創新「走到盡頭便是回頭」^【2】、種種翻新仍不脫老戲根柢的意旨。

如何組織眾多曲調的聲情而配合劇情編寫，才是戲曲不可或缺的藝術核心。新編曲調可以反映時代的流行意識、進而詮釋傳統情境中不易精準呈現的聲情，譬如第三場「金水迷局」中的新編曲調【英雄路】，實則脫胎自八點檔連續劇主題曲【飛龍在天】，引起許多觀眾共鳴而莞爾一笑也別具效果。不過在編腔設計上，本作雖以創新、翻新為劇情主調，全劇反而幾以傳統的七字調、都馬調及其板式變化為主軸，並穿插江湖調、雜念調、樓台會、番婆求親、雪梅思君等老調編成，看似是老調重彈；但像是第三場「金水迷局」中的編腔與劇情安排：秦英被捕入獄、深刻懊悔的都馬調，旋即押赴校場、緊湊刺激的快板望月詞，途中間有秦英自我省思的破窯二調、銀屏公主現身泣訴的哭墓引子，再到秦英奮力舉起一雙石獅、獲得唐太宗赦罪的錦什調為止，以這些傳承綿長的傳統曲情充分串聯起場上抑鬱、緊張、悲哀乃至輕鬆明朗的轉折變化，賦予全劇氛圍應有的節奏和張力，足以反映劇團在傳統演藝著力和用功之深，也是本作最應肯定的長處與優點。更難能可貴的是，這番靈活運用傳統曲調以串聯劇情的音樂編腔，竟是已在舞臺上一趕四的江怡璇所擔綱，此番對傳統演藝的熱忱和用心足堪動容也令人敬佩。

然而，本作宣傳「人與靈、戲與魂」的人戲偶戲跨界合演，但是偶戲在劇中用於序幕的閻羅王、第一場「池水驚夢」的換幕間演繹丁蘭救母、第三場「金水迷局」在水府判官手上的石獅，在表演篇幅來說存在感並不強烈；而且如果不特別設立四角棚或彩樓等裝置、或是透過聚光燈作視覺上的聚焦，在演藝廳的大型舞臺上實在不易呈現偶戲的演出效果。不過，同時操偶且飾演水府判官的陳韋佑那不同於歌仔戲的念白氣口，特別是穿插在第二場「海水翻案」中哪吒大戰敖丙中的即興台詞，確實是耳目一新的傳統演藝合作。因此，本作尚可考量精進的是如何在舞臺上兼顧偶戲的演出效果。

這是一齣大膽創新、實則細心編織傳統的新編劇作，運用許多現代劇場都曾實驗過的手法，在探究孝道、親情之愛的教化倫理之餘，為的是「打開傳統戲曲的當代視角」，攜同經由各項傳習計畫的結業藝生陳韋佑、林若珍、王台玲一眾演員，一同成就新和興總團在創團70周年之際交棒予青年子弟江怡璇、邱怡婷等人的重大傳承意義；也在「笑裡藏深情，戲裡藏哲理」中呈現老戲與翻新相互倒映對話的層次關係中，讓我們重拾傳統戲曲寫意與至情的美學長處。

注解

1、來自演出時的劇中台詞。

2、來自演出時的劇中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