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鄉雨（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順應歷史軌跡的《彌賽亞》：英國作曲家古森斯爵士的現代編曲版本

這次台北愛樂合唱團在「TICF25台北國際合唱音樂節」的閉幕音樂會中，為大家帶來了神劇中的經典代表作——作曲家韓德爾（G. F. Handel, 1685~1759）的《彌賽亞》（Messiah, 1742）。而今天的音樂會，所選擇的是神劇《彌賽亞》三大部分中的第二部分，其內容聚焦在「救贖」和耶穌為全人類的犧牲上。這種劇本全部採用《聖經》經文的選擇，在當時是為創舉。其中使用最多的，是來自〈以賽亞書〉（Isaiah）中的經文。整部神劇共有十五首獨唱暨合唱使用這些經文，並集中使用於第一部分和今天所演出的第二部分。再來就是〈詩篇〉（Psalms）的經文，也是集中出現於今天演出的第二部分，共有十一首獨唱與合唱曲採用〈詩篇〉的經文。另外更有趣的是，當歌曲使用〈以賽亞書〉的經文時，韓德爾偏好使用男性歌手的聲音作詮釋。而在採用〈詩篇〉經文作為歌詞的歌曲，這樣的傾向便更為的明顯；只要是使用〈詩篇〉經文的獨唱曲，便完全使用男性歌手的聲音來詮釋演唱。而第二部分中其他零散的經文選用，像是〈路加福音〉（Luke）、〈羅馬書〉（Romans），則完全以女高音的音色作為獨唱詮釋。另外〈啟示錄〉（Revelation）、〈約翰福音〉（John）的經文，則是選擇由合唱的方式來譜曲。

而今天最令人引頸期盼的，就是演出所選擇的編曲版本，是採用較少在台灣聽到的由英國作曲家古森斯爵士（Sir Eugene Aynsley Goossens, 1893~1962）在1959年，為了當時英國的韓德爾逝世兩百周年，編排的現代交響樂團版本。這個版本最早是由英國皇家愛樂樂團（Royal Philharmonic Orchestra）錄製出版，但後續沒有再使用演出的紀錄。直到2020年，才再次由喬納森．格里菲（Jonathan Griffith）帶領英國皇家愛樂樂團，錄製了這個版本的神劇《彌賽亞》新專輯。而這樣重新編曲的事件，對於神劇《彌賽亞》而言並不希奇。最早在韓德爾時期的編制，僅為17名合唱團團員和33位樂團團員。直到1789年莫札特在戈特弗雷德．馮．斯維頓男爵（Gottfried Freiherr van Swieten, 1733~1803）的引薦之下，指揮並演出此神劇，更將原本的版本改變編制，加入了木管樂器，其中一首女高音獨唱的作品中，還新加入了豎笛獨奏。由於神劇《彌賽亞》後來成為最受歡迎的神劇作品，因循著過去的歷史軌跡，不難想像為因應時代的變化，而有了需要更大編制的樂團編曲需求，也意外成為了神劇《彌賽亞》在歷史演進中的「進化」。筆者注意到在古森斯版本的編制上，使用更多的銅管樂器和打擊樂器，並且將豎琴也加入其中。這樣的樂團編制，營造出輝煌而聖大的聲響效果。1959年於倫敦所舉行的韓德爾逝世周年紀念音樂會，當時舞台上合唱人數高達2765人，管弦樂團共460人，而再十年到1969年美國波士頓和平日節慶演出時，更創下了1萬人合唱《哈利路亞大合唱》並加上樂團共500位器樂演奏者的演出盛大紀錄。然而有些可惜的是在節目冊上，曲目中並未列出編曲者古森斯爵士的名字；更可惜的是樂曲解說的段落中也沒有提及並介紹編曲家，如果能夠加上這些內容，相信能夠給予在場的觀眾更多資訊，藉此能更理解這次在曲目版本選擇上的用心。

英業達慈善音樂會－韓德爾《彌賽亞》（選曲）（財團法人台北愛樂文教基金會提供／攝影王冠東）

數大而華美的聖樂：合唱團、樂團與獨唱真誠的音樂展現

作曲家韓德爾經歷了歌劇創作上的挫敗之後，在1738年創作神劇，並且開始使用英文的劇本。在他人生短短的九年之間，共創作了二十六部以上的神劇作品；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今天音樂會的重頭戲《彌賽亞》。韓德爾在這部作品中注入了大量的個人特色，其中他使用了德國嚴謹的模仿（imitation）手法，並運用了他在義大利時期所學習到了義式美聲唱腔（Bel Canto），尤其是裝飾音的使用。在旋律上更融入了少用顫音（trill）、和多用許多英國風格特有的甜美優雅的旋律。並因為當時英國的宗教改革，將讚美詩融入所謂的綜合風格，例如最為熟悉的哈利路亞（Alleluia），便使用了七段不同作曲手法於其中。這樣的合唱綜合風格（Chorale Style），韓德爾以賦格（Fugue）的方式開頭，以模仿手法來擴展樂曲的結構，還有聲部間運用和聲來營造不同的效果等等。這些令人讚嘆的作曲技巧，今天台北愛樂與節慶合唱團在舞台上，用300人的大合唱和如此現代的樂團編制來演示，真是精采萬分，成功展現出《彌賽亞》中那充滿神性的偉大感。

而今天的演出指揮豪勒隆（Gábor Hollerung）領軍合唱團與樂團加起來超過400人的龐大編制，即便聲響效果如此巨大，他的音樂卻依然細膩又充滿層次感。韓德爾音樂中那些混搭的作曲手法，透過他的指揮，以相當細膩的音樂呈現使人折服。而如此龐大的合唱團陣容，即便面對音樂中四聲部繁複的花腔樂句，台北愛樂暨節慶合唱團的歌手們，依舊整齊精確地完美詮釋出韓德爾的音樂中的華彩段落。更不用說那些韓德爾使用垂直和聲的配置段落，合唱團唱來如夏夜風中的梔子花香濃而不俗，巨大中依然能窺見韓德爾音樂中的細節。而今天獨唱歌手的表現中，男性歌手的表現極佳，尤其是男低音葉展毓所演唱的詠唱調〈外邦為什麼要爭鬧〉（Aria: Why Do the Nations So Furiously Rage Together），身為歌手在面對編制如此龐大的《彌賽亞》樂團，他相當理性地以精湛的花腔技巧、明亮溫潤的聲樂線條、完好的氣息控制和從不令人失望的漂亮咬字，成功地呈現這首歌曲，是今天音樂會中的一大亮點。而男高音李世釗，過往他多演唱較為厚重的曲目，這次他也不令人失望地以相當漂亮乾淨的音色和精緻的咬字，成功地詮釋出韓德爾男高音的特色。兩位女性歌手唱來中規中矩，女高音梁又中雖然在聲音分量上略微輕了一些，但音色乾淨透亮，咬字清晰，詮釋依然具有相當的說服力。而有段時間不在舞台上聽見的次女高音鄭海芸，由她來演唱這個聲音比重較傾向女低音（Alto）的曲目，就顯得吃虧和吃力了一些。若演出版本是編制較為精巧的古典版本，次女高音鄭海芸就真的是極佳的人選，但在這樣厚重的樂團編制中，她過去令人印象深刻的技巧和嚴謹的音樂處理，這次便好似被披蓋上了一層薄紗，而略顯得模糊了。

英業達慈善音樂會（財團法人台北愛樂文教基金會提供／攝影王冠東）

跨越藩籬，展現音樂無國界的美善境界！

上半場來自南島充滿異國風情的民答那峨大學合唱團的精彩演出，其中有令人聲歷其境的歌曲《不一樣的竹林搖曳》（Iba Nga Lawiswis），他們精湛地將口技模仿，毫無縫隙地連結了漂亮的美聲線條，其團員間的默契更是不在話下。另外還有個令人動容的《勿忘馬拉威》（Di Man Mawari Marawi），這樣的一首紀念真實政治事件的合唱輓歌，透過他們充滿濃烈情感的歌聲，和舞台上的肢體與走位的表演，讓人好似身臨其境，與他們在音樂中一同哀悽；又透過這首歌的歌詞和音樂，感受到了南島民族的堅強與樂觀。最後他們的安可曲，為在場觀眾帶來了過去比賽與演出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經典曲目，是由民族歌曲改編的《繼續前進》（Paday on），歌詞內容正向，曲風充滿節奏感，搭配上團員整齊又自然的民族舞蹈肢體編排，別有一番風情。如此充滿異國風情的演出，接續著下半場充滿神性光輝的百人《彌賽亞》大合唱，顯示出台北愛樂合唱團在這場音樂會中，用音樂跨越國際的藩籬；更經過台北國際合唱比賽的舉辦，創造出打響國際的台北國際合唱音樂節；真正用「真、善、美」的合唱音樂，讓台灣被世界看見！以合唱音樂中的美好，破除了國與國之間的藩籬，將人與人之間最單純簡單的關係，用音樂展開連結。藉由他們的比賽和一系列的音樂會，讓人深刻領悟到「音樂無國界」這般充滿理想的音樂烏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