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肩走入詩意:一場對舒伯特《冬之旅》的跨界實驗
2月
04
2026
舒伯特《冬之旅》(上善藝術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09次瀏覽

文 林鄉雨(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從文字轉化為音樂的詩意

這場不同以往的聲樂跨界多元演出,曲目是出自舒伯特(F. Schubert, 1797~1828)的聯篇藝術歌曲《冬之旅》(Winterreise, D. 911, 1827~28)。其中歌詞是出自德國詩人繆勒(Johann Ludwig Wilhelm Müller, 1794~1827)之手。這部作品,是舒伯特創作於他所敬佩的貝多芬逝世的那段期間,當時的他自身也處於健康每況愈下的黑暗時刻,在如此身心俱挫的狀態下,他被繆勒的詩詞中那些關於流浪、失去、死亡……這些帶著陰鬱色調的文字所觸動,而將之轉化為音樂的詩意,譜成了今日我們熟知的連篇藝術歌曲《冬之旅》。在那樣的時代背景底下,今晚這獨特的演出,將身處當代卻未曾謀面的兩個藝術家充滿詩意的靈性面,透過了今晚導演安德烈亞斯.海斯(Andreas Heise)的編導詮釋、女高音茱莉安.班斯(Juliane Banse)和鋼琴家亞歷山大.克里切爾(Alexander Krichel)的音樂、舞者伊斯特萬.西蒙(István Simon)的舞蹈,他們的共同創作令在場觀眾好似穿越了時空的限制,將那留存在作品中的詩意交織成了令人難以忘懷又充滿感動的瞬間。

今夜,女高音班斯豐沛獨具戲劇性的音色,或許不見得是臺灣觀眾平時所習慣的那種舒伯特輕抒情音色,但她的聲音富有金屬色調的飽和度,且中低音域的聲音漂亮、豐腴卻不令人覺得滑膩。她的咬字中,充滿了令人驚豔的故事性色彩,即便沒有這些舞蹈、戲劇和走位肢體,她的音樂詮釋都是雅致而有說服力的。而鋼琴家克里切爾的演奏,其行雲流水的觸鍵和乾淨透亮的音色呈現,時而如低語的微風,時而如融雪的小溪,應和著繆勒詩詞中的文字,他的琴聲如魔法般的存在,低調又悄然地沁入聽者的心底。鋼琴家與歌者和舞者之間十足的默契,讓觀眾不自覺地隨著舞台上的發生,走入了流浪者陰鬱的故事中,絲毫沒有察覺卻留連忘返在這樣沒有中場休息的長篇幅演出之中,演畢後才驚覺時間早已如沙漏般的流逝……原來,感動可以如此創作!

舒伯特《冬之旅》(上善藝術提供)

從藝術歌曲轉化為身體文本的詩意

今晚的這場演出,女高音與舞者共同走在肢體的文本中,連鋼琴家都必須不時地提供琴椅和鋼琴成為表演中的一部分,甚至是在演奏的當下讓出身體,提供舞者蜷縮於腿上而不受其影響地繼續演奏,是一個令人驚異而難忘的畫面片段。舞者西蒙更是國際知名的舞蹈家,在這個作品中的表演,顯示出他的美學立場——他在這個作品之中,並非單調地將舞蹈作為音樂的敘事再現,而是將舞者身體視為與歌曲平行的故事和情緒上的發展。在他深厚的肢體技巧基礎底下,他的舞蹈的中軸線清楚、下肢控制精準,又極少出現炫技式的跳躍,或延伸展示法,身體多處於收縮、內旋、低重心、反線條的狀態,有著極多專注在手部語言的段落。在這樣的演釋中,他所表達的不是一種當代芭蕾的形式,而是透過「身體被生命重量壓迫」的狀態,去展現在視覺和情緒上的壓抑感,表現出在繆勒與舒伯特的文字和音樂中的那種浪漫主義的孤獨精神。而透過與女高音之間的肢體配搭,讓音樂走的是故事中的心理空間,舞蹈則是呈現一種情緒上的殘影。

女高音在舞台上,也非固定站立演唱,而是持續運用身體傾斜、步行、退縮、停滯的走位肢體設計;在這之中還加上利用肩背與胸腔的動作表達其情緒,運用視線的避讓與凝視去製造出強烈的戲劇張力。即便這些動作不能完全歸為純舞蹈的形式,卻同樣地具備了強烈戲劇效果的身體語言。女高音班斯令人驚豔地以歌者之身進入了當代舞蹈的語言之中。

這樣的作品提供了藝術歌曲,不僅僅只能夠是作為舞蹈的情緒背景的一條新道路,而是更為深刻地使其成為一種有著清楚結構性和詩意哲學性的綜合藝術。其中女高音的表現更令人心生佩服,她不論在姿態、重量的轉換和身體的移動變換中,既能與舞者有著肢體的順暢交流,卻又絲毫不破壞聲音的支撐與氣息的穩定,更精準地將歌曲中主人翁的心理轉折,巧妙地轉化成音樂上的變化。歌者和舞者間所迸發出的新藝術火花,成功地讓聲樂不再是靜態文本詮釋,舞蹈也不再只是將音樂視覺化,而是使這兩個不同藝術的表演,並肩走入作品本身的詩意中。

舒伯特《冬之旅》(上善藝術提供)

古典音樂原作轉化為動作與劇場語言

將連篇藝術歌曲劇場化的概念,近年來開始受到臺灣古典樂壇的關注,但這樣所謂的實驗性演出形態,其實在國外形成已有段不短的時間了!近年在臺灣所呈現的「連篇藝術歌曲劇場化」演出,除了有著名英國男高音伊恩.博斯崔吉(Ian Bostridge)於2016年11月在臺中國家歌劇院,運用多媒體與劇場藝術呈現演出的《冬之旅》作品之外。在去年,也有臺灣詩人導演鴻鴻所精心製作的劇場作品《末日前的冬之旅》,當時搭配演出的聲樂家則是臺灣著名的男中音趙方豪。

而筆者在2012年間開始觀察所謂的跨界表演藝術中,其中也有一個在2013年4月的美國位於路易斯安那州紐奧良的馬里尼歌劇院(Marigny Opera House),由女高音安妮卡.奧爾森(Anneka Olson)和舞者兼編舞家瑪麗莎.梅爾卡多-納西斯(Maritza Mercado-Narcisse)以及鋼琴家戴夫.赫伯特(Dave Hurlbert)合作演出的舒曼(Robert Schumann, 1810~1856)聯篇歌曲《女人的愛與生命》(Frauenliebe und Leben, Op. 42, 1840)。這個與今晚作品一樣有著鋼琴、女高音和舞者的表演,也一樣運用了「椅子」擔任歌者與舞者間的劇場道具,但其中最不相同之處,在於2013年的表演聚焦在舞者本身,而歌者除了開場與結尾參與在肢體編排中之外,其餘皆是專注於演唱本身而沒有特殊的文本設計。

但今天的編舞與導演海斯,從他自己舞者的出身,到他之後於芭蕾舞劇和歌劇導演的廣泛性發展來看,如此的背景意味著他在創作上不僅僅是舞蹈動作設計者,更具備劇場導演的總體敘事呈現與視覺安排能力。另外,他在《冬之旅》燈光設計上,運用極簡的光影來補強舞台上的故事性。他不追求故事的表層再現,而是將作品中主人翁的情緒,與文字中的詩意,透過這樣的極簡處理,壓縮成為身體語言與音樂之間的對話,構建出全方位的舞台敘事效果。導演海斯在作品中模糊了聲音與舞蹈的邊界,將鋼琴家、歌者與舞者混搭於同一創作場域,賦予古典音樂一種嶄新的表演能量!如此強大力度的作品呈現,足以喚醒古典聲樂圈的表演創作者,乃至於教育領域,都可以重新思索對於未來的歌者在跨界藝術的培訓,和展演設計發想上的再更新!

《舒伯特《冬之旅》女高音X男舞者的低迴吟詠(絕美新編.亞洲巡演)》

演出|導演與編舞:安德烈亞斯.海斯(Andreas Heise)、女高音:茱莉安.班斯(Juliane Banse)、鋼琴:亞歷山大.克里切爾(Alexander Krichel)、舞者:伊斯特萬.西蒙(István Simon)
時間|2026/01/15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眾人協奏曲》由張玹主導音樂與創作概念,舞台設計馬圓媛規劃出六十三格聲音網格為眾人主要「演奏」場;此作品可謂張玹注入個人宗教情懷、人生觀、宇宙觀的整合轉化結晶,然而作品並未將詮釋權封閉於創作者自身,而是允許參與的眾人,開放各自生成其理解與意義,是作品平易近人之處。
4月
24
2026
但在《眾人協奏曲》中,張玹似乎仍扮演著主宰性的角色,一定程度地控制整體結構、段落的聲響選擇、現場樂手的演奏(場上仍可見樂譜)等,在讓觀眾自由參與之餘,又顯露出一定的精密掌控和預先決定傾向。這或許是《眾人協奏曲》不那麼激進的一面。
4月
22
2026
誠如《莊子》〈齊物論〉所言:「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當聲音被理解為外於身體之「彼」,身體便不再作為聲音生成之「是」,而僅止於感知與回應的場域。換言之,當聲音脫離身體而成為既定結構時,原本試圖消解的主客關係,反而以另一種形式被重新建立。
4月
20
2026
整體而言,此曲第一樂章與第二樂章,有多處需要強而有力的表現。而NSO演奏的確渾厚扎實,強而有力,不愧為國內一流職業樂團。然筆者認為,若能在此基礎上,做出更清晰的音色與強弱層次,音樂的張力將會更豐富。
4月
15
2026
黃亞中將他本就美好的聲音,運用細緻的技巧與肌肉控制,在這些男高音極度緊張的至高音段落,調和成極為綿密又毫無破綻的精緻音樂。
4月
15
2026
而他的樂句分句更是處理得極為自然流暢,能清楚傳達歌曲中那些綜合複雜的情緒,其舞台魅力充滿了明星特質,並透過現代街舞設計,打破了音樂會演出邏輯的禁錮,運用跨界能力成功地吸引不同族群的觀眾進入古典音樂世界之中。
4月
14
2026
微光古樂集和大使古樂團所做的,其實是將這樣非常現代主義審美——同時是源自宮廷或教會形式、並以西歐音樂院系為演奏技藝基礎的——仿古演奏詮釋,宣稱為歷史上真實的、所謂「聲音博物館」的客觀樂音,進而普遍性地、均質化邏輯地「代表」一段歷史的音樂樣貌。而那些在宮廷之外、甲板上或甚至十七世紀雞籠的音樂風貌,則被一概地忽視了。
4月
14
2026
而為了清晰呈現「多維立體主義」的聲部交錯特色,樂團也以極度整齊且秩序化的方式演奏,得到的是一種同樣乾淨、消毒、馴化的聲音空間秩序。這樣在精密計算下得到的聆聽經驗,是否還算是人與樂音的本真連結?
4月
03
2026
在她的演唱中,可以聽出她用心鍛鍊的成果,如實地將自己獨厚的漂亮音色,透過強大的氣息控制技巧、與身體肌肉富有彈性和充滿力度的支持,將綿延而穩定度驚人的聲線,如遊戲般靈巧遊走在這些極富難度的美聲旋律之中。
3月
2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