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標準之外詮釋自我——《綺響:高木綾子出道25週年紀念音樂會》
1月
19
2026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30次瀏覽

文 葉柏增(復旦大學新聞傳播學博士研究生)

當一場音樂會的曲目,幾乎完整對應長笛專業訓練與音樂院考試體系中的「必練清單」,聆聽本身往往會被一套既定問題主導:技巧是否精準?速度是否到位?音量是否足夠?然而,《綺響:高木綾子出道25週年紀念音樂會》(以下簡稱《綺響》)這場音樂會真正提出的,並不是這些問題的答案,而是另一個更根本的提問——當標準已然存在,演奏者究竟如何做「選擇」?

高木綾子在這場出道25週年的紀念音樂會中,並未試圖以外顯的戲劇性處理凸顯自己,而是透過一連串細緻、內斂、卻高度自覺的演奏選擇,鬆動「音樂標準審美」的邊界。鋼琴夥伴亦不只是支撐角色,而是以聲量、節奏與音色,與長笛形成持續對話,使熟悉曲目重新獲得空間與呼吸。

跳脫音樂標準審美的框架:從技術展示到審美選擇

法蘭西斯・浦朗克(Francis Poulenc, 1899–1963)的《長笛與鋼琴奏鳴曲》(Sonata for Flute and Piano, Fp.164)與安德烈・若利維(André Jolivet, 1905–1974)的《里諾之歌》(Chant de Linos),向來是長笛學習中反覆出現的必練曲目,也最容易落入「標準化聆聽」的框架。高木綾子與鋼琴合作者的處理,則將注意力從「是否符合標準」轉向「聲音是否被完整呈現」。

在浦朗克《長笛與鋼琴奏鳴曲》第一樂章快板中,長笛的速度從容而悠揚,高音雙吐清楚卻不張揚,並非急於展示技巧;鋼琴在聲量控制上極為節制,既保有和聲重量,又不壓過旋律,使聲響層次自然展開。慢板裡,低音域音色飽滿,旋律線條線性向前推進,尾音的延續讓空間中的餘韻成為音樂的一部分,鋼琴的聲響不斷補足與回應,使段落得以呼吸。終樂章的快速音群「快而不黏」,鋼琴見縫插針地貼合旋律起伏,兩者互動如同流動的對話,而非單向的伴奏關係。

若利維的《里諾之歌》,則進一步凸顯這種聲音配置的細膩度,以往許多演奏者在進入樂曲的顫音及快速音群的聲量,遵循譜面上的fortissimo,都會給人「極大聲」的聆聽感,但在高木綾子的演奏中,對於音樂的聲量,不以音量大小取勝,而是讓每一個音符被完整演奏,對於其而言,聲量強弱是在單一作品中,各樂音中的比較,特別在快速音群中,長笛與鋼琴交織往返,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清晰卻不喧鬧,而低音群緊密而自然,鋼琴在和聲與音群之間自由穿插,呈現出不羈卻有結構的聲響流動,使聽者不再只是聽見技巧,而是聽見聲音在空間中被精心安放。

音樂中的自我定義與表現:詮釋主體性的生成現場

相較於聲音框架的重新分配,塞爾基・浦羅柯菲夫(Sergei Prokofiev, 1891–1953)的《D大調長笛奏鳴曲,作品94》(Flute Sonata in D Major, Op. 94)與卡爾・萊內克(Carl Reinecke, 1824–1910)的《水精靈奏鳴曲,作品167》(“Undine” Sonata for Flute and Piano, Op. 167),則更清楚展現演奏者如何在樂曲中生成自身的詮釋主體性【1】

浦羅柯菲夫的長笛奏鳴曲,第一樂章要求長音足拍穩定,快速音群穿越低音域,對氣息與控制都是高度挑戰,而在第一樂段中,高木選擇以更貼近小提琴原譜的低音域處理快速音群,非長笛常見的中高音域版本,此一審美選擇,則直接改變了段落的重量感與張力,其中,鋼琴在此不斷補足聲部空間,見縫插針地回應旋律,使整體聲響維持均衡。第二樂章中,鋼琴與長笛多次同音交疊,長笛音色穿透而穩定,鋼琴則保持細膩的力度,不搶鋒頭,卻持續支撐線條,直至第三樂章慢板,旋律悠揚、音色乾淨,鋼琴的和聲與斷奏輕巧點綴,為聲響增添層次;第四樂章穩健而有力度,自長笛第一個樂音伊始,兩件樂器緊密呼應,使全曲在張力與穩定之間取得平衡。

萊內克的《水精靈奏鳴曲》的四個樂章,從第一樂章的同樣樂段兩次反覆中,細膩地透過聲量作為敘事的鋪陳,到第二樂章快板中快速音群的奔放推進,再到第三樂章慢板內斂而延長的旋律,以及第四樂章急快板中對於技巧的全面釋放,鋼琴始終與長笛保持高度貼合,且音量與力度的掌握恰如其分,使旋律清晰而不爆裂,快速音群流暢卻不躁進,整首作品在速度、層次與敘事感之間自然流動。對此,則更貼近於日本的「匠人精神」:在既有框架中自由灑脫,每一個吐音、長音與快速音群,都是即時的審美決策,而非預設答案。

結語——當演奏只與自我對話

音樂是否存在標準答案?在《綺響》這場音樂會中,此問題並未被直接回答,卻在一連串演奏選擇中,慢慢地被觀眾理解;當技巧、速度與音量這些可被衡量的標準退居次位,浮現的是演奏者如何在舞台上與自己對話——如何在框架之中,選擇聲音的重量、呼吸的方向,以及與鋼琴夥伴互動的距離。

而此對自我的凝視,在安可曲中變得格外清晰,高木綾子選擇三首來自自己曲集的作品——《Earth》、《青春の輝き》(青春的光輝)、《春よ来い》(春天來了),並回到最初錄音時的版本,旋律簡單而直接,長笛的聲音不再承擔任何技術論證,也無須回應既定審美,只是靜靜展開,如同一段不需被回應的獨白——當所有標準暫時退場,留下的,是最貼近呼吸與記憶的聲音,也是最真實的自我。

於是,演奏不再僅僅是完成作品,而是在舞台上完成一次自我對話,高木綾子與鋼琴夥伴所呈現的,不是一組標準答案,而是一種在聲音中,成為自己的方式。

注解

1、主體性並未被視為演奏者既有的心理屬性,而是一種在表演行動中被生成的過程性位置。所謂 performative subjectivity,指的是演奏者在樂譜、技術規範、聲音結果與他者互動之間,透過具體演奏選擇所形成的暫時性主體狀態。Laws, Catherine (Ed.). (2025). Performance, Subjectivity and Experimentation. Leuven University Press.

主體性並未被視為演奏者既有的心理屬性,而是一種在表演行動中被生成的過程性位置。所謂 performative subjectivity,指的是演奏者在樂譜、技術規範、聲音結果與他者互動之間,透過具體演奏選擇所形成的暫時性主體狀態。Laws, Catherine (Ed.). (2025). Performance, Subjectivity and Experimentation. Leuven University Press.

《綺響:高木綾子出道25週年紀念音樂會》

演出|長笛:高木綾子(Ayako Takagi)、鋼琴:坂野伊都子(Itsuko Sakano)
時間|2026/01/10 19:30
地點|國家演奏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古箏與擊樂的競技演出(對我而言)成為全場精華,在兩者之間真正以聲音營造出「動」與「力」不斷變化的相互作用。相較之下,其餘視覺、觸覺(如風)等感官元素,在甫出場的驚喜後,反而失去了持續推進的效果。
8月
31
2026
不過,在某些細節上,仍可以發現他們的別有用心。就好比他們仍少許地借用了仿古的演奏法,如減少揉音、偶爾營造短而乾燥的強音等;此外,他們也特地向師範大學的廖嘉弘教授借用羊皮定音鼓,試圖營造有別於正典德國傳統的聲響(儘管不一定是仿古的)。儘管如此,這些改動仍不算是徹底的革新,最主要的風格仍是上世紀的德意志浪漫路線。
8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樂團表現出乾淨俐落、整齊劃一、緊實深厚的音色。而在強弱的表現上,樂團的演奏有著極為細膩的層次變化,例如在貝多芬《C大調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中,聽者可以感受到明顯的能量累積、推進。
8月
28
2026
在第一樂章裡,低音管數度演奏的分解和弦段落,其發聲清晰分明,速度、力度與音量的拿捏皆恰到好處。令人讚賞的是,當低音管與陳必先的鋼琴同時演奏,兩者的音色達到了極為雅致的應和與交融。
8月
28
2026
這場音樂會的曲目安排,依循著音樂的歷史軌跡,從中古的早期教會音樂一路到二十世紀的當代作品,展現出他們的能透過演唱技巧和音樂詮釋,靈活駕馭不同時期音樂風格的能力。
8月
26
2026
在殷巴爾的指揮下,我們聽見這段旋律如何在不同聲部的堆疊下,透過嚴謹的對位與變奏逐漸強化。殷巴爾以純器樂的邏輯向世人證明:這段旋律並非僅是為了配合詩詞而生的附屬品,而是自貝多芬腦海裡,經過千錘百鍊的形式推演所誕生之純粹音符。
8月
24
2026
儘管二部作品分別有或大或小的遺憾,但作為青年音樂家帶來的中型劇場作品嘗試,這些遺憾倒也不必過於嚴肅相待;更重要的,或許是二者為擊樂劇場打開的空間
8月
11
2026
《聲旅機》不是傳統定義下的當代音樂演出,而是能持續流動、不斷自我生成的有機感知場域,結合了聲音、身體、影像與即時電聲,傳統器樂的物理性被解構,進而向物件、空間以及即時運算的數位訊號延伸。
8月
10
2026
不同於許多兒童音樂劇著重於介紹樂器或音樂知識,《表演廳的秘密》更關注孩子第一次走進表演廳的經驗。它透過故事與互動,引導孩子理解劇場文化,讓表演廳從陌生的演出空間,轉變為可以安心參與、享受音樂的地方。
8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