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鄉雨（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溫柔的聲線，猶如一股未知的力量

這是一場難得能夠在臺灣聆聽到鄰近國家——日本的聲樂家獨唱音樂會。女中音波多野睦美（Mutsumi Hatano, 1964~）一開場，便是為觀眾帶來她所最為人稱道的古樂時期作品：兩首出自英國作曲家亨利．普賽爾（Henry Purcell, 1659~1695）的歌曲《片刻的音樂》（Music for a While, Z. 583, 1692）和《如果音樂是愛之食糧》（If Music Be the Food of Love, Z. 379, 1692）。她在這兩首歌曲的演唱中，展現出平衡、溫暖而又乾淨的聲樂線條。透過她如此具有獨特性的音色，巧妙地融合進富層次的敘事感，成熟地體現出早期音樂的清晰與抒情深度。在更進一步的聆聽中，她在韓德爾（G. F. Handel, 1685~1759）曲目《讓我哭泣吧》（Lascia ch’io pianga, from opera Rinaldo, Act II, 1711）的演唱中，更是展現出聲音質地細膩的特質，音色清透明亮而不厚重，意想不到地讓觀眾在聽覺與情緒感受上，能相當滿足於她的聲音詮釋，其歌唱充分展現出巴洛克歌曲中的抑鬱之美。好似能夠透過她的演唱，便能輕易地用聽覺理解關於「巴洛克」（Baroque）一詞風格的真實寓意。她的聲線是屬於羽量級的輕度，卻有著令人著迷的聲線投射與穿透力，在她的樂句處理上，更是帶出富有層次細膩的情感。

接下來她所演唱的莫札特（W. A. Mozart, 1756~1791）藝術歌曲，其中《老嫗》（Die Alte, K. 517, 1787）這樣旋律精簡又重複多次的「分節反覆歌」曲式（strophic form），由她唱來有趣又張力十足，實在令人印象深刻！在其精巧豐富的語氣與音色中，觀眾甚至是感覺不出樂曲的重複性！女中音波多野的演唱，讓聲樂能透過聲音的表現，在演出中將音樂歷史中的風格實踐與融合，無須透過刻意的炫技，便能通透彰顯其聲樂藝術中的博大精深。而女中音波多野在舒伯特（F. Schubert, 1797~1828）藝術歌曲《紡車旁的葛麗卿》（Gretchen am Spinnrade, Op. 2, D. 118, 1814）的演釋中，利用其優雅且抒情的音色，透過聲音高度的技巧控制，演唱出繁複層次的力度變化，將舒伯特這個作品中的旋律，精準地與歌詞中的情緒融合，使聽者透過她的詮釋，在情感上與音樂產生了內在的共鳴。她的音樂具有宗教般的敬虔性，而其輕量型的聲線卻有如一股未知的力量，溫柔地侵占了整個演奏廳的空間，直達聽者的心房。女中音波多野已經不是巔峰時期的聲音狀態，竟還能夠如此透過精湛的技巧掌控，在聲音中迸發出豐富多彩的效果，真不能想像她巔峰時期的現場演出，會是多麼地令人感到驚豔！

用當代作品與歷史對話，唱出精緻的詩意

上半場的最後一首歌曲，是作曲家琳達．凱特琳．史密斯（Linda Catlin Smith, 1957~）的《黑色墨跡》（In Black Ink）。音樂家們在這裡相當具有巧思地利用這首歌曲，連結了上半場的西方古典音樂，過渡到下半場的日本當代聲樂作品。加拿大作曲家史密斯這首作品的獨特性，在於演唱前的詩詞「讀誦」。作曲家巧妙地選擇了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十四行詩（Sonnet, 1609）中的第八首置於作品第一個段落，卻不賦予這詩詞任何的旋律與節奏。這樣的安排並非是單純的裝飾性手法，而是賦予詩意上的結構設計。其中最為重要的詩句：「Music to hear, why hear’st thou music sadly?」（你如一曲人人愛聽的音樂，為什麼當你聽到音樂時卻很憂傷？）在這樣的文字美學張力中，作曲家史密斯用了她賦予旋律的第六十五首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來回應莎士比亞：「That in black ink my love may still shine bright.」（讓我的愛在黑色墨水中依然閃耀）。這樣的結構所歸整出的結論是：唯有詩的書寫能對抗時間毀滅的力量。其中史密斯迴避了將第八首的詩譜成藝術歌曲的傳統手法，只利用吟誦去淬鍊出詩詞中原始修辭與其節律的特性，而到了第六十五首詩詞所譜成的聲樂歌曲的段落，則以將寫詩轉化為聲響的永恆的意念存在。女中音波多野在這個作品中，溫潤自然的吟誦，相當誠懇地又合宜地隨著作曲家的思路與設計演唱。

「之間 in between.」音樂會系列 三（許佳穎提供）

循序漸進地進入下半場的日本當代作品，第一組所帶來的是她多年合作的作曲家間宮芳生（Michio Mamiya, 1929~2024）的《日本民謠集》，這組作品涵蓋了三首以傳統日本民謠為素材，編寫成藝術歌曲的集合。鋼琴家許佳穎於其中的演奏也是讓人印象深刻。從上半場附有多樣層次變化的音色處理，與女中音之間有著極為和諧的聲響合作，更是處處不經意地展現了她精湛的演奏技巧。到了下半場，在處理日本民謠的鋼琴旋律樂句中，更是充滿了細緻微妙的音色處理，使聽眾能夠透過她的演奏，聽見作曲家的音樂語法；並去理解這樣的曲目不只是表現傳統民謠的風格，更是了解了作曲家如何從民謠素材中，創作出新的藝術歌曲。而波多野的演唱，應證了過去錄製發行這組作品的專輯中，所獲得評價的：她的演唱兼具民間歌謠原始情感與聲樂技術表現^【1】。

而接下來便是與聲樂家有著深厚合作情誼的日本作曲家高橋悠治（Yuji Takahashi, 1938~）的歌曲集《我十二歲》。這個作品最早創作於1977年，後經改編成為今晚演出的鋼琴與歌唱版本。此部作品的題材深刻，女中音波多野曾指出，這個作品與舒伯特的《冬之旅》（Winterreise, D. 911, 1827~28）在情感深度上有著異曲同工之處。從今晚的演出中，透過音樂與演唱，再加上在十二歲即離世的詩人岡真史（Oka Masafumi, 1962~1975）所寫的詩，這樣的文字中透露著主人翁漂浮在日常世界那種的孤立感。波多野的演唱，沒有囂張的戲劇性詮釋，反是謙卑地退於文字之後，相當忠實地呈現音樂與文字的本身，悄然地將童稚文字背後的那股陰影般頑強的生命力，用她輕淡的歌聲將充滿強度的情緒，重重地衝擊著觀眾們的內心。就如波多野所呈述的，高橋悠治的歌曲集《我十二歲》，猶如一部當代版《冬之旅》。這兩部作品皆以極簡的語言，構成一段在心理找尋的旅程，透過演唱以聲音讓情緒自然浮現，一個是流浪者陰鬱的故事，一個是少年對於生命掙扎的歷程。

嚴謹與優雅的藝術層次

音樂會的最後，曲目設計相當有意涵的結束在以舒伯特於1813年時所寫下的文字，由作曲家高橋譜成的歌曲《時光》（Die Zeit）。女中音波多野在音樂會中，詳述了此曲創作的原點，是來自十六歲的舒伯特透過文字寫下對於母親在他十五歲辭世時的感受。就好像歌曲的最後幾句所說的：「那可愛的人不再回來，人生旅途中始終相伴的人，她會與我們一同下葬嗎？」，用這個去回應在《我十二歲》歌曲的最後一首歌曲〈我是外星人〉中歌詞中所提及的：「我不會死……只有我絕對不會死……因為，我就是，我自己。」

而最後的安可曲，女中音波多野演唱了舒伯特《冬之旅》中的歌曲〈菩提樹〉（Der Lindenbaum），真是為這場音樂會用最美的詩意畫上了句點。這真真切切地是令人難忘又珍貴獨特的音樂會，其藝術價值已經超越了單純探討演奏與演唱本身的層次！今晚所呈現的，是用博學的嚴謹與精準的優雅，用歌聲在當下的空間中，寫下一首讓與會者無法忘懷的詩！

注解

1、〈間宮芳生:日本民謡集〉，Amaz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