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勇氣《找歌仔戲演員主演BL是否搞錯了什麼》
10月
09
2026
找歌仔戲演員主演BL是否搞錯了什麼(毛斷計畫提供/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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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鄭文琦(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四十歲是什麼狀態?⋯⋯因為肩上多了職業傷害的重量,每一天出門都是負重訓練。帥與不帥,不是重點,要先活下去。但又為什麼,至今都沒有離開舞台?那一定是很「喜歡」吧?「喜歡」表演、「喜歡」創作、「喜歡」說自己的故事。

—— 蔡逸璇

《找歌仔戲演員主演BL是否搞錯了什麼》(以下簡稱《BL》)是「毛斷計畫」於「戲曲夢工廠」的最新作品,劇情擴展自2017年陳家聲工作室劇團BL舞台劇《阿北》的某些基本元素,特別是兩位戲中戲男主角「俊雄」和「阿北」(陳柏富)的人物設定以及主題曲〈可愛的大風颱〉唱詞。但這次演出中年BL的兩位男主角,卻換成兩位真人化身的劇場導演/演員,並將主題曲改配上都馬調。在戲裡演出「俊雄」或一年接不到兩部戲約的演員「劉建良」,在戲外是科班出身的劉冠良,以《鳳凰變》入圍過傳藝金曲獎最佳導演的資深內台戲演員;而在戲裡演出「阿北」或光去年就賠掉兩百萬的導演「徐宏偉」,在戲外則是《阿北》、《阿北:勉強的愛》兩齣BL喜劇的導演徐宏愷,也藉著中年BL設定探討「歧視中的歧視」。

然而,《BL》真正的幕後推手應是戲中提及「專門做瘋戲」的毛斷計畫藝術總監蔡逸璇;正是她那能欣賞中年(已婚)大叔之戀的「獨特」女性視角,才讓這個不可能的表演組合得以實現。底下的討論都預設買票進場的觀眾知道BL(Boy’s Love)的文化脈絡,也都知道近年歌仔戲團跨界合作的趨勢。於是,BL和歌仔戲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文類或表演語彙,還有兩位來自不同背景的大叔,要如何才能產生化學反應呢?

找歌仔戲演員主演BL是否搞錯了什麼(毛斷計畫提供/攝影蔡耀徵)

《BL》的劇情是從一個尋求演出機會的歌仔戲演員,也就是戲中專門演老生、花臉與丑角等粗腳(tshoo-kioh)的演員「劉冠良」,參與一次跨界歌仔徵選而獲得導演「徐宏偉」青睞講起。儘管幾次排練後劉發現徐對歌仔戲一無所知、合作前途渺茫而萌生退意,在此之前,兩人嚐試過以傳統的「遊西湖」、「借槍」等站頭(tsām-thâu)或「胡撇仔戲」來排練。甚至在兩人暫時分開後,劉也在幻想或夢境中化身為「伍子胥過昭關」的戲曲老生袒露心跡,或和徐演起「過柴橋」和「草橋結拜」來表現困境中互相扶持的情境。最終,兩位演員/導演竟在彼此對合作的承諾中,意識到自己對於劇場的熱愛,原來就像年過四十的普通大叔也能產生火花的BL劇一樣——是「只要自己喜歡就可以了」嗎?在此本劇沒有給出確切答案,卻用充滿曖昧的相擁畫面作結。

由於劉、徐兩位演員對於BL或對於歌仔戲皆有認知落差,本劇的笑點便圍繞著這些落差而產生。例如劉認為劇本必須符合「歌仔戲邏輯」而擅自修改,並以取材自梁祝故事的「遊西湖」來詮釋表達愛意的場景。而「遊西湖」在歌仔戲裡原是一生一旦,但是當劉以旦角演出時,徐卻指出表演仍在傳統性別框架裡,BL為何要扮演一男一女【1】;又徐認為《阿北》不「借景抒情」而是直球對決,劉改以《薛丁山與樊梨花》的「借槍」表現,但此組合仍不符性別設定。因此兩人開始探討究竟有哪些組合可能符合,關羽和曹操算是BL嗎?藉著這樣的觀念碰撞,觀眾進一步看見原本不存在的詮釋空間;例如「雙槍」彷彿某種「男子氣概」的暗示,或徐不必是旦角也會以水袖遮羞。前半場的「梗」更在後半段回收,例如兩人心意相通時,徐聽見只有劉才聽見的鑼鼓點;最後兩人互問接下來呢?銀幕上出現「芙蓉台」三字。

音樂設計與舞台設計都有不錯的表現,舞台左側是融合中西樂器的文武場,主要場景就是戲中戲《阿北》的排練空間,演出區域則以地毯區隔。靠近舞台左側的電視螢幕上也不時「提示」字幕或畫面(如徐登場時字幕是「跨界歌仔戲第二階段徵選」,不同站頭則有對應的畫面),並以彩虹抱枕或彩虹充氣泳池(作為兩人「遊西湖」的道具)烘托BL情境。雖然左側的視覺稍微擁擠一些(例如充氣海豚似乎只是搭配泳池而有些多餘),整體上,仍讓音樂的表現更貼近劇情。有趣的是,觀眾除了看到掛傳統戲服的衣架,也會看到桌上的酒瓶及右側的長桌,這些刻意「寫實」的元素以及「委員訪視」或「只有這齣通過補助」等台詞,都暗示著戲中BL組合的浪漫情境,乃是建立在相對殘酷的劇場生存現實上。

找歌仔戲演員主演BL是否搞錯了什麼(毛斷計畫提供/攝影蔡耀徵)

這裡所說的「現實」就是,因為劇團只有這檔BL歌仔戲獲得補助,所以兩人才得以在劇場裡搭檔。於是這樣一齣指涉現實的喜劇,也免不了諷刺藝文生態或自我調侃的台詞。除了「委員訪視」是指涉國藝會等補助單位派員訪視受補助者以考核成果,還有當劉質問只有兩人怎麼演歌仔戲時,徐也回答因為「人事費」補助只夠請一個演員;當徐承認自己不懂歌仔戲時,劉卻回答不清楚歌仔戲又要做,那「你這不就是詐騙嗎」?更不用說劉一度放話,最好是這戲能讓他入圍「傳藝金曲獎」,說出不少演員接戲的心聲。此外,劉提及自己在疫情期間賣海鮮,也吐露兼職演員的困難。這樣的《BL》何止是一齣「後設情境喜劇」,根本是中年危機與創作補助的「真心話大冒險」,也讓我們這些「文藝中年」看得心有戚戚焉。

除了上述種種,《BL》更在曲調與流行歌之間收放自如,且不管是對手戲或內心戲時,唱功皆可圈可點。從《文武天香》的多元情愛再到《BL》的粉紅泡泡,蔡逸璇的冒險拓寬內台歌仔戲的議題與受眾,這次三人組合也有劇種誕生自民間後、從「毛斷時代」到因應時局的「胡撇仔戲」的流行/傳統辯證;像在劇中提及胡撇仔戲也是一種傳統。謝幕時蔡逸璇自問歌仔戲是從過去的流行變成現代的傳統,那這樣的傳統是否能成為現在的流行?事實上,「毛斷」(môo-tn̂g;モダン)原始脈絡正是三〇年代日人通過漢字音譯引進的「modern」,例如流行歌〈毛斷相褒〉寫結合「流行(毛斷)」與「傳統(褒歌)」的「放蕩查某」,兩者始終衝突卻並存。【2】於是回到「傳統」是否能成為「流行」的問題,我想觀眾的喜愛應該是最好的答案吧。


注解

1、雖然歌仔戲演員的歷史從男性演變到女性為主,扮演不同性別的角色一直是發展中的常態。但這裡談的是表演文本的性別框架是否符合BL設定,而非歌仔戲是否較多或較少「性別流動」。

2、〈毛斷相褒〉為1933年古倫美亞的台語流行歌,陳君玉詞曲。當時報章常有「烏貓、烏狗、毛斷」等新名詞,而「毛斷女」更有交際花或藝旦的暗示,表現台灣社會對於殖民帶來的新穎現象的矛盾情結。值得注意的是,若以阿多諾的「文化工業」概念來理解三〇年代盛行的「歌仔戲曲盤」,那「歌仔戲」與「毛斷」作為三〇年代流行文化的語境確有呼應之處。黃裕元,《日治時期臺灣唱片流行歌之研究——兼論一九三○年代流行文化與社會》,頁219–262。

《找歌仔戲演員主演BL是否搞錯了什麼》

演出|毛斷計畫
時間|2026/10/03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多功能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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