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落在自鳴鐘之外《孃孃狂言》
10月
02
2026
孃孃狂言(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張震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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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鍾承恩(獨立評論人)

《孃孃狂言》在徐劍心(徐堰鈴飾)的腦海中拉開帷幕,隨著周璇的〈兩條路上〉前奏響起,年老的徐劍心再次見到了已經去世的黃冰琴(黃宇琳飾)。「失智」的徐劍心,整日對著大哥徐伯嘯(林子恆飾)留下來的自鳴鐘,反覆問晚輩:「現在啥辰光?」彷彿等待生命的終結,與黃冰琴一起上路;與此同時,在姑姑徐玉蓮(吳維緯飾)的召喚下,咪咪(大甜飾)與母親李蕊枝(呂曼茵飾)來到徐劍心家中協助整理舊物,因而被徐劍心誤認為祖母玫蘭(大甜飾),從而撬動了咪咪對家族記憶的好奇心。

我們首先看到失智的誤認,成為了推動整個故事前進的關鍵。這不僅發生在祖母的「藝名」成為了咪咪的好奇點;隨後更是透過誤認,使徐劍心拉著咪咪進到房間中,讓咪咪親見了房間內的雙人床,從而開啟了他對於兩位長輩關係的疑問。也是在這同一個場景中,拉出了黃冰琴的皮箱,得以讓後續晚輩們對於歷史的追尋有了線索。

除了誤認之外,失智的另一效果,是讓猶如幽靈般的黃冰琴,共在同一個舞台中。例如,當蕊枝翻看著箱子中黃冰琴父親的年譜而充滿困惑時,便插入了一段徐、黃二人在腦內的對話場景,並帶著最後一句「阿拉爹爹寫的(按:我爹爹寫的)。」透過徐劍心之口介入現場,讓那些在家人耳中因為失智而支離破碎的話語,轉化成了觀眾可以理解並加以同情的記憶殘片。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了全劇結束,自始至終,徐劍心的語言都是被家人視為一種「語言障礙」;儘管其中有著感性的信任,卻從來沒有與他們建立起真正的關係。換言之,徐劍心的失智,從一開始尚具有穿梭在此刻與記憶兩端的能力,到了最後已然徹底地與當下平行發展;取而代之,晚輩們靠近歷史的方式,則高度依賴著史料(年譜)與「文物(唱片)」。

這使得徐劍心「狂言」的定位顯得異常尷尬。一來,隨著劇情演出,我們發現徐、黃兩人的關係,早已不是秘密,至少,黃冰琴的存在絕不可能是未知的,那麼徐劍心其實根本不需要藉助失智來叫喚黃冰琴。另一方面,這種錯認與斷裂的語言,迅速地被生硬的不理解所打斷。錯認在完成了帶出箱子的功能性任務後就不再出現,並沒有建立起新的關係,而當徐劍心以自身之口,復述黃冰琴口中「阿拉爹爹寫的」、「三哥、五姊死脫了」時,與徐劍心同住了七十年的黃冰琴瞬間成為眾人忘記的存在,透過「你不姓黃」、「你沒有姐姐,只有一個哥哥」的邏輯給噤聲。

這種角色的刻意失憶,服務著一個弔詭的前提,那就是重新認識黃冰琴,被等同於重新認識徐劍心。我們看到「狂言」本身所圍繞著的情感,是徐劍心在生命最終對於黃冰琴的思念,這因此成為了觀眾認識徐劍心的核心面向。然而,這份情感在略過了七十年的時間之後,我們僅得到了黃冰琴恐懼結婚生子的單薄形象。與此同時,平行的結構不僅不與這份情感建立關係,反而轉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發展。

當母親拿著年譜讚嘆著這就是近代史,以及咪咪拋下了同事家豪(林子恆飾)的總結:「黃孃孃(黃冰琴)和你們家有關係」,轉而感嘆於「北平的胖子(黎元洪)和我們家有關係」時,整齣劇十分諷刺地將自己所經營的徐、黃二人之間的情感強度,隨著徐劍心的失智與死亡,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態度宣告放棄,並主動轉向了空洞的歷史敘事來尋求滿足。

於是晚輩們仰賴著無機質的歷史來接近記憶時,這種詭異的平行恰恰透過兩邊互補的說詞,達成了毫無縫隙的一致。當這邊講起北洋軍閥,那邊就說起戰事;這邊放起唱片,那邊就補起歌聲。於是乎,兩邊的斷裂不僅沒有成為一個問題,反而讓全知的觀眾可以信心十足地不必面對歷史的不完整。

儘管在劇中的角色彷彿刻意被限制在片面的資訊中,但這種安全感的釋然,同樣也體現在了角色身上。透過一個空白的祖母——玫蘭,我們看到一種錯置。徐、黃二人的記憶,最終已經從咪咪的目光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當時在香港下船就此消失的玫蘭。玫蘭的空白是一個開放式的想像,這個缺席本身成為了一個安全的缺口。無論他到底是上海灘的歌手,還是廣東的粵劇名伶,只要他是任何一個為了自由而離開家庭的女人,他就始終是個令人釋然的「另一條路。」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最終,人們對著一個沒有答案的空白感到釋然,而這種釋然恰恰來自於他們對於歷史的一無所知。就像那個沒有再回來的祖母,反而可以是任何人,當對於記憶的渴望,安穩地座落在不斷給予情感擾動的自鳴鐘之外時,過去與此刻在這裡不僅不必交會,甚而慾望著彼此的相互悖離。

《孃孃狂言》

演出|創作社劇團
時間|2026/09/06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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