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得愛(社會人士)
成立於2020年的拍拍手工作室,由團長陳敬皓創立,長期致力於偶戲與肢體劇場的結合。本次作品《球球What A Ball》(以下簡稱《球球》)從一個充滿童趣的問題展開:「一顆球,可以是什麼?」是一隻動物、一個器官、一顆星球,或是某個尚未被命名的生命?
整場演出,表演者幾乎不靠言語回答,而是延續團隊對物件、身體與偶戲形式的探索,透過一張長桌、四位表演者、數個不同形態的球體與日常物件,轉化為種種生命形象,構築出一個充滿創造力的世界。然而,隨著演出推進,當創作者試圖從「物件遊戲」,進一步疊加「生命寓意」時,作品便出現了值得探討的結構張力:從玩耍到敘事,該如何彼此連結,才能在保有物件轉化自由的同時,也能讓主題訊息清晰精準地傳達?
一、邀請:從觀眾席開始的遊戲
演出正式開始前,觀眾被引導穿越演藝廳的座位區,直接走上改造成「黑盒子」的舞台空間。林雨璇、陳敬皓、李佳澄、楊麗菁四位表演者陸續分散走入觀眾席,手持手指球偶、乒乓球組、泡棉軟管、泡泡工具組等日常材料,主動向觀眾拋出遊戲的邀請——無論是讓物件在觀眾身上爬行、進行一場桌球對決、推球射門,抑或是吹起了漫天泡泡。這些物件不僅是演出的媒介,也在即興的接觸中,與觀眾展開各自專屬此刻的遊戲時光,為開演前的空間注入溫暖而歡樂的氛圍。
正式開演後,四位表演者將不同材質與尺寸的塑膠球、彈簧球,甚至看不見的「隱形大球」帶入遊戲。在高度的默契與風格化的表演調性中,表演者靈活運用重複的動作、逗趣的聲音變化與誇張的身體定格,展現吸睛的合體與亮相。這個段落成功建立了一種非語言的表達方式,即使沒有明確的角色設定與線性情節,觀眾仍能被表演者幽默的肢體動作與聲音吸引,進而領略物件操作、節奏掌握與場面調度的巧思,投入這場以「趣味」為核心的集體共創。
從親子劇場的角度觀察,打破傳統觀演邊界的表演方式並不罕見,然而《球球》的優點在於它將互動與規則建立的過程,轉化為觀眾參與演出的一環,一步步引導著觀眾適應劇場所開啟的想像自由——在此時此刻,物件可以不只是物件,而能暫時脫離原有的名稱與功能,在表演中被重新建構。
二、創造:一顆球如何擴展為世界
隨著演出推進,《球球》繼續鬆動大眾對「球」的使用習慣,讓物件在表演者的操作下呈現多重形象。其中,「星球誕生」是全劇極具視覺美感與情感轉折的核心段落:四位表演者以八隻手緊密包覆,伴隨音樂如花苞綻放般緩慢舒展,最後露出一顆藍綠相間的棉質小球。在形式上,透過音樂、速度與層次分明清晰的肢體控制,讓「緩慢」成為凝聚視覺質感與詩意的劇場節奏;在內容上,作品雖未明確點破球體象徵,但其藍綠相間的外觀很容易令人聯想到「地球」,進而將演出從前段的玩耍過渡到生命議題的關照——舞台上的小球,成了孕育萬物的廣闊世界。
順此邏輯,表演者接續運用乒乓球、黃色與粉紅色的塑膠球等物件,創造出豐富的生命體與舞台景觀,像是螢火蟲、長頸鹿、蚯蚓與貓咪。隨後,陳敬皓將藍綠色小球與手指組合成擬人化的「地球」,以「探索者」的姿態遊走於另外三位表演者由泡棉軟管交織構成的世界。大型蝸牛、由五官組成的巨型人臉、魚群與海底花卉接連出現,「地球」甚至數度被聲音逗趣的「大頭人」踢入觀眾席,在驚呼中穿梭全場,引發歡笑之餘,也將觀眾再次包覆進了這個不斷擴張的世界。
這些段落運用了當代戲偶中「以部分代表整體」的概念:不必追求擬真的完整形體,僅憑點、線、面等基本視覺要素,勾勒出局部的形體、輪廓與動作,便能啟動觀眾的想像進行補足。儘管劇中穿插了現實動物與想像生命,簡化的造型偶爾需要仰賴聲音模仿(如貓叫聲)或表演者在一旁的動作模仿來輔助辨識,作品依然開展出了豐富的想像旅程,讓觀者看見物件如何在受限的表演條件下,持續創造破框的可能。
三、敘事:當遊戲轉向承載生命寓言
從「地球」的誕生、探索到與他者建立連結,《球球》的意圖逐漸收束至一條關乎生命成長與相遇的情節脈絡。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有別於前段造型簡約的物件,當音樂轉換,舞台驟然出現一具有真人比例與外觀,且僅有分離四肢的灰白色人形偶,緩慢移動至舞台中央的長桌坐下。接著,表演者開始為僅有四肢的偶軀尋找頭部,陸續嘗試了藍色搞笑臉孔球、黃色球乃至表演者自己的頭,卻都被推開;直到「地球」進行媒合,從長桌後方才浮出一顆具象的女性偶頭,完成合體。
從前段建立的簡單、活潑、開放的劇場遊戲,至此轉向至帶有特定性別指向與敘事隱喻的表現,令我在符號的接收與理解上略感落差。首先,女性人形偶為何失去頭部?其隱喻為身份的遺失還是被遺忘?其次,女性軀體與「地球」之間的確切紐帶為何?若僅就合體後的女性偶對胸前微小「地球」展現的呵護與告別,固然能令人聯想到「大地之母」撫育萬物並適時放手的意象,進而理解「地球需要被珍視才能永續」的訊息,然而這種較為沉重的敘事轉折,與前段的純粹物件遊戲產生了調性上的斷層。
這種困惑也延續到後續的探索歷程,當「地球」遇見另一顆大小相近、色彩較淡的球體,兩者在以表演者肢體構成的空間障礙中一前一後移動,並穿越由手部搭成的隧道。儘管表演者透過操偶桿展現出流暢且富有生命力的操控能力,並輔以咳嗽、哭泣、下雨、打雷等音效資訊,但在敘事結構上,另一顆球的出現與後續情境仍缺乏明確的邏輯關聯,使人難以判斷這些歷程究竟指涉了何種具體的生命境遇。
前後段落的調性差異,也反映在劇場能量的變化上。前段透過鮮明的互動與肢體喜劇,帶來熱烈的現場迴響;後段則轉向安靜、唯美的哲思探索。事實上,上述問題並非一定要有明確答案,但在這樣的過渡間,若能在符號語彙與敘事脈絡的整合上進一步雕琢,將能讓觀者更容易讀到表演的主題寓意,進而提煉出更深層的情感共鳴。
四、小結:想像如何抵達彼此?
演出的尾聲,表演者手持由彩虹色小球組成的彎橋,兩顆球在橋上相遇,橋身隨後化為擺盪的鞦韆,場面再次回到了可愛溫馨的氛圍。謝幕時,四位表演者背對背繞圈的動作,亦呼應了全劇從圓形的「球」出發,最終抵達彼此並相互同在的精神。
整體而言,《球球》以簡單的物件為起點,透過肢體、聲音、節奏與空間調度,建構出一個充滿童趣與創造力的世界。對以親子為主的觀眾群而言,這不僅是一場鼓勵大家在遊戲中自由想像的演出,更提供了重新觀看日常物件、破除既有認知規範,並試圖連結生命議題的機會。
從一顆球開始,想像確實可以擴展為廣袤的世界;在弧形與圓圈的轉動之間,生命也能由此不斷迸發。願這不只是一個容納無窮變形的萬象世界,更是一條逐漸澄澈的溯源之路。當不同生命在此相遇、相連,也能在探索自身與世界的旅程中,走向更深邃的遠方。
《球球 What A Ball》
演出|拍拍手工作室
時間|2026/10/03 14:30
地點|南投縣政府文化局演藝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