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聲附身,魂我難斷《紅梅虎度》
9月
28
2026
紅梅虎度(窮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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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董柏廷(文字工作者)

雖然《紅梅虎度》並非傳統的粵劇演出,但算是我第一次正式坐在劇場裡「聽」粵劇演員唱粵劇,也因過去曾修習過一陣子廣東話,對粵語的聲調、咬字與發聲方式並不陌生;加上台上還有我相對熟悉的歌仔戲,兩個劇種被擺在一起,粵語與台語的咬字方式、聲音落下的位子、唱腔共鳴點,反而因為對位關係,稍稍摸得清楚些。

《紅梅虎度》以香港傳奇粵劇編劇唐滌生的代表作《再世紅梅記》為骨幹,重構南宋末年的冤抑傳奇。原作故事很古典,故事講述南宋秀才裴禹在西湖巧遇太師賈似道之妾李慧娘,慧娘因脫口一句「美哉少年」遭賈似道妒殺,「斬首藏金盒,停棺紅梅閣」;後有總兵之女盧昭容貌似慧娘,裴禹與之相戀,同時,賈似道再欲強納盧昭容為妾,裴禹遂教昭容裝瘋拒婚。慧娘陰魂不散,既在紅梅閣幽會裴禹、阻撓賈氏行凶,最終更借昭容病歿之軀還魂完婚。《紅梅虎度》抽取此一古典框架,讓粵劇與台灣歌仔戲形成戲劇對位,李慧娘的鬼魂、盧昭容的肉軀與裴禹的脫逃,在陰陽與虛實的拉扯中,讓主體性與身分辨認逐漸顯影。

到了《紅梅虎度》,故事被重新收束,全劇最耐人尋味的美學調度,落在編劇、粵劇編腔兼演員袁學慧的一身雙演,她以粵劇閨門旦詮釋含冤幽魂李慧娘,出場時以紅戲服亮相;又以台灣歌仔戲花旦飾演盧昭容,改以青綠戲服登台。兩者在舞台上的辯證,在「借身裝瘋」一段推向極致:袁學慧在同一折戲、甚至同一組樂句的呼吸之間,忽而以粵劇閨門旦的行腔哀訴,忽而以歌仔戲的台語咬字瘋癲作態,一人分飾兩角已是不易,在同一具肉身裡讓兩種截然不同的戲曲體系彼此寄居,達成魂我難斷、神智錯置的癲狂之境,透過戲曲技巧讓雙重主體具象化。而與袁學慧對戲的歌仔戲生行李佩穎則沉著接應,另一位演員李尉慈則以現代劇場的「閱讀者」視角穿梭其間,牽引當代觀看與古老幽魂的對話,儘管在兩大傳統劇種高密度的聲腔交鋒下,第三重視角的空間稍嫌稀薄,但其結構企圖依然清晰。

原本《再世紅梅記》就有慧娘/昭容、人/鬼、肉身/魂魄的鏡像關係,《紅梅虎度》又在上面疊了一組粵劇/歌仔戲,若純粹從個人在劇場中的聽感出發,兩者的發聲咬合與共鳴質地意外撞出迷人的聲場層次,讓我「聽」得非常過癮。

粵語聲調繁複,字音對高低走向極為敏感,唇齒間的咬字又十分鮮明。進入戲曲演唱後,我聽見演員的發聲位置相對集中而靠前,高位共鳴尤其突出。於是袁學慧唱慧娘時,柔情處可以婉轉得很細,一旦字頭咬緊,聲音又突然帶出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力度。我很喜歡這種兩面的聲情,小嗓柔韌,咬字有骨,婉轉之間,未成曲調先有情。

放到歌仔戲旁邊,原先以為兩者差異會非常巨大,但實際聽來卻沒有那麼互斥。歌仔戲的「七字調」向來「腔隨字轉」,有著很高的伸縮性與吸納能力。歌仔味高亢、清脆且穿透力強,流淌著昔日外台破空而出的野性。歌仔戲常見的鼻音韻尾,與粵語聲韻中豐富的韻尾,在我的聽感裡也產生若有似無的呼應。兩者在劇院空間裡交會時,彼此銜接,展現粵調的抑揚頓挫與歌仔的百搭靈動。

兩種聲音住進同一具身體。那讓我想起之前看窮劇場《暗夜.腹語.鬼托邦》時,曾經特別注意過高俊耀對「聲音」的興趣。面對「聲音」與「附身」兩種元素,至少在我看過的這兩部作品裡,高俊耀都不只把「聲音」與「附身」視為單純的技術手段,而是將其作為撬開身分、位階與邊界的切角。譬如在《暗夜.腹語.鬼托邦》裡,曾藉由英國軍官腔、馬來亞華人腔與香港腔的舌尖操演,將語言轉化為殖民權力博弈的微型戰場;《紅梅虎度》的政治性沒有那麼強,處理的歷史問題也完全不同,取而代之的是,跨劇種、跨語系乃至跨越陰陽肉身交界處的聲腔借殼。

當李慧娘進入盧昭容肉身,歌仔戲與粵劇的聲室交疊,於焉,「鬼上身」再古典不過的戲曲情節,在我眼中被翻成很當代的表演問題:當一個人的嘴巴,唱出另一個人的聲音,「我」還是原來的我嗎?

在傳統才子佳人的框架裡,借屍還魂也承擔完成姻緣的功能;但高俊耀與袁學慧在《紅梅虎度》裡所借的這具「屍」,卻是一次向內探尋的身分反詰。李慧娘與盧昭容容貌相似,一個死去,一個活著;一個成鬼,一個提供肉身,放回傳統才子佳人的結構裡,盧昭容很容易成為李慧娘的替身,李慧娘也能藉由昭容完成一段未竟的姻緣,但《紅梅虎度》讓兩個女人各自擁有一套非常明確的聲音。紅色的慧娘唱粵劇,青綠的昭容唱歌仔戲。所以即使鬼魂真的進入另一個女人的身體,她們仍然沒有完全變成同一個人,最後,也在兩個彼此獨立的主體之間,留下一道沒有被封死的縫隙。

如果最後只是證明「粵劇跟歌仔戲放在一起也很好聽」,那當然有趣,卻還只是形式上的成果。《紅梅虎度》再往前走了一點,讓「附身」從劇情上的鬼怪奇觀,變成辨認自我主體的一種方法,也讓我看見一個和《暗夜.腹語.鬼托邦》隱約相通的題目:李慧娘與盧昭容最終共享一副肉身,一如粵劇與歌仔戲共享同一個演員;彼此借殼、交錯,甚至在某些時刻共同完成一件事,卻沒有誰必須因此消失。兩個女人,都保有自己的意志。

《紅梅虎度》

演出|窮劇場
時間|2026/9/12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多功能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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