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之火足以燎原:《1626.惡魔岬的餘燼》
6月
26
2026
1626.惡魔岬的餘燼(微光古樂集提供/攝影陳逸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17次瀏覽

文 林鄉雨(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藉古鑑今的古樂傳教士:細膩的音樂安排與創新的演出模式

這場音樂會從一開場便注定不凡!微光古樂集以極為細膩的心思設計整場音樂會的演出,不單是從歷史背景資訊豐富的節目冊內容,到戲劇性旁白導聆,再到邀請創作作品的首演呈現;方方面面皆展現出他們深藏於學術底蘊下的豐富知識,並且靈活運用其新時代的眼光,為在場的每一位觀眾帶來了令人難忘的古樂演出。團長以說書人之姿,引領在場觀眾航向四百年前的太平洋海域,從歷史和臺灣這座島嶼的多元文化中貼近觀眾;搭配一系列的講座活動和網路平台的經營,成功地吸引從未接觸過古樂甚至是古典音樂的觀眾走進音樂廳。如同航海王一般地用他們對古樂那炙熱真誠心,成功地擊破了一般大眾對於古樂的刻板印象和遙遠的距離感!

其中開場的第一首作品菲利浦.羅吉耶(Philippe Rogier, 1561~1596)〈天后喜樂〉(Regina Coeli à 8),像是標記整個演出的「序樂」,音樂家們運用音樂廳的環境空間,讓樂團在舞台上演奏、合唱在觀眾席後方演唱,營造出十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的特殊演出模式「雙合唱」(Cori Spezzati)的聲響效果。當然這並非是傳統十六世紀由兩個合唱團分置於教堂兩側的對唱形式,但在聲響上的呈現概念是相近的。如此更是實踐了他們辛苦撰寫於節目冊樂曲解說中的:「近似雙合唱的空間效果」和「建築性的複音思維」的想法。微光古樂集通過在音樂廳的空間運用,讓觀眾真實感受到他們寫在文字中的學理,讓與會觀眾親身體驗所謂「藉古鑑今」的藝術實踐手法,這樣的作為與設計絕對值得為他們大大地讚賞!微光古樂集在臺灣這個島嶼上,真是為了古樂用傳教士般的精神,默默地、不間斷地辛勤撒下古樂復興的種子。

純淨人聲光照人心:古樂聲樂家們精湛的演唱

這次參與演出的六位古樂聲樂家們演唱技巧扎實,且聲音充滿特色,卻又能運用精湛的聲線控制技巧,讓彼此的音色自然地融合。尤能從有著繁複對位的十二聲部樂曲——西班牙作曲家法蘭西斯科.格雷羅(Francisco Guerrero, 1528~1599)的作品〈兩位熾天使〉(Duo Seraphim à 12)中可以清楚感受之。來自香港的女高音劉卓昕音色澄淨透亮,歌詞詮釋細膩精緻。而另一位菲律賓女高音史蒂芬妮.昆婷-阿維拉(Stefaine Quintine-Avila)的音色則是晶透又富有故事性,令人印象深刻。

1626.惡魔岬的餘燼(微光古樂集提供/攝影陳逸群)

另外,還有三位音色各具特色與辨識度的男高音,其中令不少觀眾都印象深刻的,是身兼比維拉琴(Vihuela)演奏家的阿根廷男高音喬納坦.阿爾瓦拉多(Jonatan Alvarado)。他的音色是聲樂界中最為輕量型的古樂男高音,這對於臺灣的觀眾來說是相對陌生的。但就技巧層面來說,他們一樣使用基礎聲樂的美聲技巧原理演唱,只是在聲音的重量和音色上,比較不是臺灣觀眾所習慣聽的男高音音色。但透過他的演奏與演唱,可以在現場體驗「遊唱詩人」(troubadour)年代的風情再現,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作曲家胡安.龐賽(Juan Ponce, 1480~1521)選自《宮廷歌集》(Cancionero de Palacio)中的歌曲〈讓我曬在太陽下吧〉(Alla se me ponga al sol),在阿爾瓦拉多的演奏與演唱中將歌詞中的愛和失去、痛苦與哀愁的意境詮釋得十分深刻而動人。而菲律賓男高音艾爾文.盧毛阿格(Ervin Lumauag)則具有相當標準的漂亮神劇男高音的音色,他的咬字漂亮,音樂詮釋富有情感又具相當的渲染力,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相較前兩位男高音,聲音更為豐厚的義大利男高音里卡多.皮薩尼(Riccardo Pisani),在他溫暖深厚的演唱中,和音色溫醇的法國男低音艾堤安.巴佐拉(Étienne Bazola)時常擔任撐起整個合唱的支柱角色。他們六人的歌聲餘韻如同端午夏夜的夜光,清澈透淨地照入了聽者的心中。

惡魔岬古樂之餘燼重燃於新創之中:巧妙連結島嶼的歷史與多元文化

這場主題設定在「惡魔岬的餘燼」的音樂會,在曲目上的安排又再細分成四大部分,其分別為:「在聖母庇佑下啟航」、「橫渡太平洋」、「傳教使命」和「善行聖母」。而在這四個部分之中,又各自安排了弗朗西斯科.科雷亞.德.阿勞霍(Francisco Correa de Arauxo, 1584~1654)的管風琴作品,其中涵蓋了他的三首觸技曲和一首聖詠定旋律作品。再各自搭配四首臺灣作曲家趙菁文的當代作品。其中趙菁文的〈戰爭變奏曲—為北管鑼鼓點與文藝復興管樂〉(2026),實為巧妙地使用了古樂樂器與傳統北管在聲響上的共通性,將原本滔滔歷史中那些關於文化碰撞的文字,利用對位手法翻騰於新創的樂曲之中,回應了弗朗西斯科.科雷亞.德.阿勞霍的〈戰爭觸技曲〉(Tiento sobre la batalla)。如此的「古樂x當代」的音樂交替出現,實在是令人耳目一新的絕妙呈現。除了作曲家聰明富有創意的作曲手法之外,必須對提出如此創作發想的微光古樂集致敬!而節目的最後一首趙菁文的作品,是採用阿美族歌謠所創作的〈東邊的太陽喚醒我,紅色〉(2026古樂版)。此曲在男高音阿爾瓦拉多純淨帶著豐富情感的歌聲,緊密地和器樂之間的複音對位交織而出的線條,依稀透過如此具有溫度與情感的音樂,好似看見了歌詞裡所描繪的場景。漸漸地,在這樣的曲目設計中,聽者開始感受離別的時刻好似近了。到了最後一曲加布里.巴泰耶(Gabriel Bataille, 1575~1630),音樂一開始以素淨的男高音獨唱與比維拉琴展開,逐段加入男高音與男低音,再加上女高音,最後以人聲大合唱結束整曲。整場演出從遠方迎來的人聲合唱,到最後比維拉琴與人聲的結束,就像船隊迎風而來而後又漸行漸遠地離去。

微光古樂集在2025年正式加入REMA(European Early Music Network,歐洲古樂核心網路),並且獲選成為「2026 coREMA」國際共創合作計畫入選專案之一。微光所踩出的這一步,絕對是臺灣古樂界的一大步,他們用這一場從聲響、走位、燈光到穿著戲服的說書人,用心寫下的節目冊到充滿巧思與戲劇張力的曲目安排,將在外界看似星星之火的「微光」,將你我所以為的只剩餘燼的古樂,在這個古名為艾爾摩沙島的臺灣,燃起了不容小覷的燎原之火!只能在今晚謝幕時觀眾如雷掌聲中,大聲向微光古樂集喊一聲:Bravi!

《1626.惡魔岬的餘燼》

演出|微光古樂集、無盡古樂團(Ensemble InAlto)
時間|2026/06/19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歷經前兩場的空間磨合與動態釋放,來到第三場,外在的空間適應已不再是焦點;取而代之的,是三場高強度演出所累積的生理疲勞,將整場音樂會逼入了一場精神與美學的極限運動。
9月
08
2026
音樂家耳中所聞,即是觀眾席上接收到的聲音,沒有時差。在強奏與講求極大張力的樂段中,台上依然傾注了具侵略性的物理能量,首場那份小心翼翼的「互相等待」,已內化為「指揮就在每個人心中」的默契。
9月
08
2026
在如此嚴苛的聲學考驗下,樂團首席胡乃元與TC的音樂家們以敏銳的聽覺應對,他們並沒有被動地接受場地的限制,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聲響的重新校準。
9月
08
2026
回望整場音樂會的策展視角,曲目量龐大豐沛,編排邏輯也如同一部蕭邦的微型藝術進化史。從早期的室內樂、充滿民族色彩的幻想曲、標誌性的鋼琴協奏曲,一路帶領觀眾見證,蕭邦音樂作品「藝術之完成」的過程。
9月
04
2026
觀眾經歷了蕭邦早期的炫技實驗,也感受了其協奏曲的深刻情感,一路見證蕭邦的作曲技法如何累積,而音樂前輩的技藝與涵養如同燈塔,新生代帶著無可限量的動能繼續向前奔赴,傳承的意義,讓音樂會的價值遠遠超越了單純的演出。
9月
04
2026
古箏與擊樂的競技演出(對我而言)成為全場精華,在兩者之間真正以聲音營造出「動」與「力」不斷變化的相互作用。相較之下,其餘視覺、觸覺(如風)等感官元素,在甫出場的驚喜後,反而失去了持續推進的效果。
8月
31
2026
整體而言,樂團表現出乾淨俐落、整齊劃一、緊實深厚的音色。而在強弱的表現上,樂團的演奏有著極為細膩的層次變化,例如在貝多芬《C大調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中,聽者可以感受到明顯的能量累積、推進。
8月
28
2026
在第一樂章裡,低音管數度演奏的分解和弦段落,其發聲清晰分明,速度、力度與音量的拿捏皆恰到好處。令人讚賞的是,當低音管與陳必先的鋼琴同時演奏,兩者的音色達到了極為雅致的應和與交融。
8月
28
2026
不過,在某些細節上,仍可以發現他們的別有用心。就好比他們仍少許地借用了仿古的演奏法,如減少揉音、偶爾營造短而乾燥的強音等;此外,他們也特地向師範大學的廖嘉弘教授借用羊皮定音鼓,試圖營造有別於正典德國傳統的聲響(儘管不一定是仿古的)。儘管如此,這些改動仍不算是徹底的革新,最主要的風格仍是上世紀的德意志浪漫路線。
8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