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翔(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目前擔任紐澤西交響樂團、西雅圖交響樂團音樂總監的指揮家張弦,與來自北京的小提琴家王崢嶸,以及國立臺灣交響樂團(NTSO),於7月18日與19日分別在臺中中山堂以及臺南文化中心,演繹丹麥作曲家尼爾森(Carl Nielsen, 1865~1931)的《小提琴協奏曲》,以及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 1840~1893)的《第四號交響曲》,以此二頗具張力的曲目,為2025/26樂季收官。筆者觀賞的場次,是18日於臺中中山堂的演出。此二曲在風格上本就截然不同,在演出者的詮釋下,更是帶領觀眾洗了聽覺的三溫暖。
理性:尼爾森《小提琴協奏曲》
上半場所演奏的尼爾森《小提琴協奏曲》全曲共有兩個樂章,第一樂章又可分為前奏曲(Praeludium)及「騎士精神的快板」(Allegro cavalleresco)兩個部分;第二樂章則由稍慢板(Poco adagio)及輪旋曲(Rondo)所組成。筆者對此曲的理解,是具一定的力道、並且在不同樂段中存在著強烈的對比的樂曲。然而在今日的演出中,不論是獨奏還是樂團,在詮釋上都極為保守、節制。或許,他們想要表現的是如同樂團在新聞稿中所提及的「北歐理性」【1】。以此而論,王崢嶸的確做出了相對應的詮釋——音色透亮、卻帶有一絲冷冽。比起濃厚的情感表達,她更傾向於冷靜、客觀地刻劃出每一顆音符。不過,筆者期待她在技術層面上能夠有更多的展現——例如左手的按弦——若是能以更扎實的力道按壓,應該更能提升精準度與均衡性,並且奏出更清晰、具顆粒感的音色。此外,即便在「理性」的框架下,應該仍可藉由音色虛實的變化,表現出更豐富的音樂語彙。
而樂團同樣也展現了極致的理性,然而這樣的理性,卻犧牲了些層次感。全曲多處可見指揮張弦做出大幅度的動作與手勢,卻未見樂團給予相對應的音量與厚度。依筆者淺見,指揮如此頻繁地做出大幅度動作,應是想要表現出更強烈的張力。然若指揮嘗試縮減部分段落的動作幅度,將大動作留給真正的高潮處,或許樂團反而能依其指示,作出較為豐富的層次。
NTSO張弦,王崢嶸與國臺交(國立臺灣交響樂團提供)
陰鬱:柴可夫斯基《第四號交響曲》
下半場的柴四,與上半場的「北歐理性」形成強烈的對比。雖然柴可夫斯基並沒有為此曲下標題,然根據柴氏與素未謀面的摯友梅克夫人(Nadezhda von Meck, 1831~1894)之間的書信往來得知,柴氏在此曲中表達的是強烈陰鬱的情緒,並且各個樂章皆有指涉性。
關於第一樂章,柴氏指出:「序奏是全曲核心,這是命運,致命的力量阻止人們追求快樂……」【2】。在今日的演出中,樂團貼切地奏出柴氏描述的內心狀態。法國號鏗鏘有力卻又帶點滄桑感的音色,表現出了悲壯的命運;後第一主題弦樂與木管的吟唱,如實表現出了壓抑的感受。緊接而來的第二主題,柴氏則如此敘述:「甜美而溫柔的白日夢……忘卻一切陰沉與不快」【3】而樂團在聲部間的對話與「拋接」自然流暢,的確帶領觀眾暫時忘卻第一主題的陰鬱氛圍。
第二樂章,描述的是對快樂過往逝去的感慨【4】。其中,雙簧管(本樂章開頭至21小節)與低音管(第274至290小節)深邃並帶有些哀怨的獨奏尤其引人入勝。柴氏描述第三樂章「不表達特定的情感——而是在飲酒微醺之後,浮現在腦中的阿拉伯花紋模糊景象。」【5】。樂團的詮釋,已大致勾勒出柴氏所描繪的精神狀態,惟筆者認為,此樂章弦樂的撥奏(pizzicato)部分,或許可更明顯、更大膽地表現出樂譜上所標示的強弱對比。
輝煌的第四樂章,柴氏則寫道:「如果你找不到快樂的理由,就走入人群吧!看看他們如何擁抱歡樂……」【6】一掃前面的陰霾,樂團充分展現人聲鼎沸的景象。其中,定音鼓協演Harry Michael Teahan精準的擊奏,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回首此一樂季,NTSO策劃了不少北歐作曲家的作品,帶領樂迷們來一趟「北歐音樂之旅」。今日首先以小提琴家王崢嶸對尼爾森《小提琴協奏曲》的詮釋,為此趟旅程做了總結;下半場的柴四,則是深刻表現出煎熬掙扎的內心狀態,並在第四樂章的喧嚷中,為樂季劃下休止符。
注解
1、國立臺灣交響樂團。〈NTSO 2025/26樂季壓軸邀葛萊美獎指揮家張弦及小提琴家王崢嶸演繹北歐經典〉。2026年7月14日。
2、Pyotr Ilyich Tchaikovsky to Nadezhda von Meck, February 17/March 1, 1878, Letter 763, translated by Brett Langston, Tchaikovsky Research, (內文中文為筆者自譯)。
3、同上注。
4、同上注。
5、同上注。
6、同上注。
《NTSO張弦,王崢嶸與國臺交》
演出|指揮:張弦、小提琴:王崢嶸、樂團:國立臺灣交響樂團
時間|2026/07/18 14:30
地點|臺中市中山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