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翔（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今年中秋夜，緣 室內樂集以及日本豎琴演奏家彩 愛玲，以《月光下的約定》為題，一同演繹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 1833~1897）《c小調第三號鋼琴四重奏》、多首性格小品，以及經典流行歌曲。在皎潔的月光下，以一首首動人心弦的樂曲，與觀眾一同度過佳節時光。

序章

開場的〈古典風格的詠嘆調〉（Aria in Classic style），由法國作曲家格蘭查尼（Marcel Grandjany, 1891~1975）所作，原先有豎琴與弦樂團、豎琴與管風琴兩個版本，而今日演奏則是採弦樂四重奏與豎琴的編制。首先，豎琴以輕巧的三拍子奏出如夢似幻的優雅樂句，弦樂隨後以輕柔的呢喃回應。演出者們（李季、詹青青、楊瑞瑟、黃韻宇、彩 愛玲）以這首帶有深刻浪漫氣質的樂曲作為序章，引領觀眾們進入甜美夢境。

探索

緊接著帶來的布拉姆斯《c小調第三號鋼琴四重奏》，全曲共四個樂章。此曲雖然沒有太多的繁雜技巧，但在樂曲結構上，卻是極為細膩，絲絲入扣，種種的細節考驗著演奏者對於音樂的理解與表現。整體而言，演奏者們（詹青青、楊瑞瑟、黃韻宇、陳文婉）在四個樂章中展現了精準純熟的技術，特別是中提琴運弓扎實，音色渾厚；鋼琴亦有出色的表現，在第四樂章——舒適的快板（allegro comodo）中，尤其展現了靈活柔軟的技巧與五彩繽紛的音色變化。

在帶有悲劇色彩的第一樂章——不要太快的快板（allegro non troppo）中，演奏者們對於觸鍵與運弓力道節制，的確表現出了陰鬱、壓抑的感受。不過，筆者認為小提琴在部分與中提琴齊奏的段落中，或許可以稍微給予更深的力道，整體音量平衡會更臻於完美；第二樂章——詼諧曲（scherzo）中，樂譜上多處標示極強、突強處，小提琴與大提琴同樣可考慮更放膽地表現。

而在溫柔、具強烈抒情性質的第三樂章——行板（andante）中，現場氛圍似乎隨著演奏者們涓涓細流般的樂音昇華了。在這樣團圓的日子裡，細膩柔和的樂句，彷彿訴說著人與人之間，最真摯、最潔白無瑕的情感。

回憶

下半場首先由彩 愛玲以小豎琴演奏日本古謠〈櫻〉，接著再以豎琴演奏鄧雨賢的〈望春風〉與〈雨夜花〉，以及日本作曲家岡野貞一（1878～1941）的兩首歌曲——〈朧月夜〉以及〈故鄉〉。此兩首歌曲創作於1914年，歌詞為高野辰之（1876～1947）所作。兩首歌曲長期收錄於日本小學的音樂課本中，傳唱百年，已成為日本人跨世代的共同回憶。

彩 愛玲的彈奏，可說是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在強弱與音色上都有豐富的層次。雅俗共賞的經典歌曲，透過其精湛詮釋，引起了許多觀眾深刻的共鳴。外國籍音樂家來到台灣，為台灣樂迷介紹其故鄉的經典歌謠，並演奏台灣經典，頗具文化交流之意義。略為可惜的是，翻遍節目冊，並未見主辦單位標示編曲者的姓名。是彩 愛玲親自改編，或是另有其人？

月光下的約定（緣 室內樂集提供）

間奏

法國作曲家伊貝爾（Jacques Ibert，1890～1962）〈幕間曲〉（Entr'acte），由詹青青與彩 愛玲的小提琴與豎琴二重奏呈現。雖然節目冊強調此曲具「明亮色彩與輕盈氣質」^【1】，不過對筆者而言，此曲同時亦具有些二十世紀新古典主義（neoclassicism）的「怪誕」性質。在今日以柔美、典雅為主的曲目中，〈幕間曲〉為今日演出增加了些不同面向的色彩。

佛瑞（Gabriel Fauré, 1845~1924）的〈搖籃〉（Les Berceaux）出自《三首歌曲》（3 Songs, Op. 23），是以普呂多姆（Sully Prudhomme, 1839~1907）的詩詞所作的藝術歌曲。原歌詞描寫男性遠航，女性獨守空閨的哀愁。今日由黃韻宇與彩 愛玲以大提琴與豎琴呈現，少了哀怨的歌詞，在演奏者婉轉的運弓中，觀眾所感受到的情緒，或許更像是心靈的沉澱。

月圓・緣

在中秋佳節舉行的演出，不免俗地要來些與月亮相關的樂曲。除了上文提及的〈朧月夜〉之外，德布西（Claude Debussy, 1862~1918）的〈月光〉（Clair de Lune）亦是今日的應景曲目。此曲原是鋼琴作品，為《貝加馬斯克組曲》（Suite bergamasque, L. 75）當中的第三曲，今日演奏的版本為馬修諾庭（Matthew Naughtin）改編的豎琴與弦樂四重奏版本。德布西作為印象派代表作曲家（雖然本人並不喜歡這個名稱），其作品強調變幻的光影效果與色彩，演奏詮釋的關鍵則在於如何表現其中的「朦朧美」。在今日演出中，首先由豎琴以晶瑩剔透的音色彈奏，正如今日夜空中明淨的月光。接著弦樂器的加入，演奏者們音色虛實的變化，如同一層薄霧，逐漸籠罩於夜空之中。

繼〈月光〉之後，帶來的是鄧雨賢的〈碎心花〉。這首歌曲描寫女性愛上薄情男子，因而悔恨不已，和〈雨夜花〉相呼應。今日演奏的版本，是由李哲藝所編。李哲藝集作曲家、指揮家、豎琴演奏家於一身，其作品總能掌握各個樂器的特性，和聲、配器精緻細膩。〈碎心花〉經過李哲藝的改編，時而如切切細語，時而磅礡宏亮，更具高度藝術性，而在演奏者們的精湛詮釋下，更賦予此曲立體感。其中，拉奏第一小提琴的李季，音色明亮清晰，富穿透力，尤為驚艷。

演出尾聲，所有演奏者回到台前，一連帶來三首安可曲：〈月亮代表我的心〉、〈伊是咱的寶貝〉以及〈耶和華是我的牧者 我必不致缺乏〉（詩篇23），在琴弦相互輝映下，訴說真誠的愛。今年中秋夜，在緣 室內樂集與豎琴交織的夢境中，畫下句點。

注解

1、引用自演出線上節目冊樂曲解說，未標示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