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主義傳統下的色彩盛宴《崔斯坦與伊索德》
9月
28
2026
崔斯坦與伊索德(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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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顏采騰(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睽違二十多年,華格納的經典樂劇《崔斯坦與伊索德》終於再次在臺灣完整上演。此次是由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演出、里柏瑞契(Alexander Liebreich)指揮,引進達拉斯歌劇團(The Dallas Opera)、由克里斯蒂安.雷特(Christian Räth)執導的製作——這是一部既遵循原作精神、又充分體現自身美學特色的洗鍊之作。它靈活而詩意地應用燈光色彩及多媒體,讓觀眾在視覺盛宴中充分享受華格納的魅力;而且,它還進一步呼應著過往的經典製作,甚至也傳承了上世紀影響力甚鉅的「新拜魯特」(Neubayreuth)心理戲劇傳統。

不同於排場華麗盛大的傳統製作,也不同於那些改動故事甚至挑戰原作的「導演劇場」,這次的《崔斯坦與伊索德》猶如一齣半舞台(semi-stage),排場精簡乾淨,精神上亦遵循原作。它不將劇情設定在特定的歷史時空,而是盡量將故事背景抽空、簡化舞台元素,並進一步「由內而外」,以視覺呈現崔斯坦與伊索德二人的複雜心理、情慾流動,以及人物們的詩意象徵。以導演的話來說,一切都是「主角們內心的主觀景觀⋯⋯。所有景象都充滿了象徵、隱喻與私密的情感」【1】。

首先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流暢又聰明的舞台調度。第一幕中,僅是幾何形狀的幾塊背板切割成俐落的直線,簡單地交錯移動,就變成不斷變換的船上區域,以及二位主角從衝突到熱烈相愛的心理變化;第二幕則搭配多變的多媒體投影,營造出愈來愈深的黑夜、愈來愈緊密及熾熱的愛慾。除了讓人讚嘆「用得多不如用得巧」,這些行雲流水的調度也確實地體現了角色們千變萬化的內心歷程。

燈光色彩是此作的另一特色,尤其是黑、白、紅三色的象徵性運用。此作將《崔斯坦與伊索德》最核心的「白晝」及「黑夜」二元意象,濃縮成白與黑二色,分別象徵「理性/情感」、「秩序/反叛」、「責任/解放」等對立概念。額外加入的紅色,有著激情與愛慾的意涵。例如,第一幕可見崔斯坦與伊索德身穿一襲黑色,與二人侍從的(灰)白形成互補;該景以及第二幕尾聲的一片慘白佈景,也顯出白晝世界的殘酷。最熱烈歡愛的第二幕,則可見伊索德脫去黑色外衣,顯出一襲紅色長洋裝,成為整個舞台中最顯眼且具生命力的存在。以及在第一幕中,一條舞台紅線突兀地懸掛而下,讓人想到「命若懸絲」一詞;隨著愛情藥酒的生效,紅線構築成三角空間,再遍佈整個舞台,應該是二位主角激情與肉慾的最清晰體現了。

崔斯坦與伊索德(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做法並非導演一人的獨創,而是可以追溯到上世紀的「新拜魯特風格」。最早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劇場理論家阿匹亞(Adolphe Appia)便主張簡化舞台及服裝,並進一步活用表演空間本身,將佈景及燈光化為人物的心理象徵,以建立一種特殊的心理戲劇(dramas of the mind);【2】這一構思後來影響了華格納的孫子維蘭德・瓦格納(Wieland Wagner),促使後者打造出所謂的「新拜魯特風格」,為戰後的華格納製作帶來深遠影響。遙看當年拜魯特(1952/1962)製作的留影【3】,幾乎全空的舞台、碩大的象徵性物件和極具渲染力的背景色調,便不難理解其如何直接或間接地啟發了如今的製作。當然,這次的雷特以沒有魏蘭德當年那種強烈的表現主義色彩,僅僅是在美學手法以及精神上相近。

與(狹義的)「新拜魯特」有別的另一點則是,雷特版使用了大量的多媒體投影,更增加了視覺元素的豐富度。在最一開始的前奏曲,布幕上搖曳著水面的光影,正式進入第一幕後則映出幢幢的船帆與桅杆;第三幕崔斯坦垂死時,地上映出一波波海浪,時而潮起時而潮落,讓人難忘。第二幕的愛之夜尤其可說是澎湃的視覺饗宴了——隨著愛愈來愈濃烈,佈景上出現填滿舞台的繁盛大樹(其震撼程度讓人回想起知名的彭內爾[Jean-Pierre Ponnelle]拜魯特1983年版)、全幅的點點星空(令人想到卡拉揚1971年的薩爾斯堡音樂節製作,同樣以銀河投影聞名【4】)、破曉之際地平線上的一弧光亮、愛到至高之處的月全蝕⋯⋯上述種種,最終也都旨在營造及顯現人物心理,就美學精神而言或許不脫阿匹亞—魏蘭德一脈;但就實務面而言,則是更多相近於魏蘭德之後的拜魯特/《崔斯坦與伊索德》實踐。

崔斯坦與伊索德(臺北市立交響樂團提供/攝影鄭達敬)

要澄清的是,我並無意主張導演主動採納或延續了這些偉大傳統,而是說:藝術的(再)創作本身,不論有意與否,皆會和前人產生對話、映照、延續以及改變。而美學傳統本身的影響利,也本來就超乎你我想像。進行以上對照,也算是聆賞的一樁樂事。

至於在舞台製作之外,不論是歌手演唱或樂團演奏,也大多水準穩定而讓人能安心享受。我私心最欣賞飾唱伊索德的莉安娜.哈魯圖尼揚(Lianna Haroutounian)以及庫威納的麥可.庫弗—拉德斯基(Michael Kupfer-Radecky),前者音質明亮強勁,在第二幕的二重唱時幾乎力壓崔斯坦(由麥可.維紐斯[Michael Weinius]飾唱),獨唱時又保有溫潤的質地;後者則感染力十足,演唱時足能響徹全廳。即使是此次獨唱群中唯一的國人歌手曾文奕,表現也穩扎穩打。當然我自認對於(尤其是華格納的)歌劇演唱所知有限,在此就不妄加評議了,不妨參考其他評論者的評析。【5】

樂團方面,指揮里柏瑞契承襲了一貫的風格,給出流暢平穩的旋律流動,在某種程度上也許不夠展現出那些繾綣半音與緊張和聲的情感張力;但是,樂團尤其弦樂在其帶領下發出乾淨而高度凝聚的音響(撇除管樂有時不穩的音準),放諸國內仍是難得的極佳呈現。只是,北藝中心大劇院的乾癟音場,都讓所有音樂呈現打了折扣,是稍難忽視的硬傷。【6】

整體而言,這次的製作雖稱不上是足入史冊的頂尖等級,卻是一次很好的示範,以適宜的排場規、扎實而有效的舞台調度和多媒體視覺,入門者能有滿足的原作體驗,老饕則能細品其中的巧思及傳承——對於歌劇環境尚在成長的國內而言,這點或許相當重要。

也期待下次《崔斯坦與伊索德》上演,不再是引進國外的既有成果,而是藉由國人的雙手,作出同樣亮眼的製作。


注解

1、引自演出節目冊,頁8。

2、此處和以下的說法,皆參考 Mike Ashman: “Wagner on stage: aesthetic, dramaturgical, and social considerations, ” in Thomas S. Grey (ed.):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Wagne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p. 249ff.

3、拜魯特音樂節的官方資料庫可搜尋到每一年的製作資訊,以及部分的演出留影。魏蘭德的《崔斯坦》製作劇照亦可見彩色版(google 搜尋即有),此外還有一個珍稀的1967年大阪演出錄影,儘管不甚清晰。

4、參見羅基敏:〈「你在黑暗處,我在光亮裡」:談彭內爾的拜魯特《崔斯坦與伊索德》製作〉,《愛之死——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信實文化行銷,2014),頁300。Facebook 一粉專可見當時由舞台設計者史耐德辛姆森(Günther Schneider-Siemssen)繪製的銀河場景。

5、關於此次歌手表現的詳盡評析,可參考部落格緊緻圓滑奏:〈2026 09 17北市交《崔斯坦與伊索德》評論〉。

6、說到硬傷,另一不得不提的是歌詞字幕。這次的中文字幕採用了師大音樂系退休教授羅基敏的譯文(2003年出版),該版本採較為忠實的譯法,盡量貼近原文的句構及用詞,逐行逐句對應地譯出。單就德中對讀而言,這一譯文有其學術價值,只是作為字幕則顯得過於拗口,實在難以快速閱讀消化。而某些詞彙的硬譯——例如Künste譯為「藝術」而非(醫術上的)技藝(這部分引自樂評人呂岱衛的說法)、Lust譯為「愛慾」而非(解脫性的)享樂——則是另一議題。若真要採用逐句對譯,夜鶯基金會幾年前出版的譯文其實更加流暢且通俗,或許可供未來演出參考使用。當然,該版譯文仍有些許誤譯,最終仍需要專家學者進行詳細的校訂工作;若有字幕翻譯專業的人士可供協助(以及演出團隊有相關預算)的話更好。

《崔斯坦與伊索德》

演出|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時間|2026/09/16 18:0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大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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