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與共振《#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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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吳妍萱提供/攝影楊詠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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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葉娟礽(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館助理研究員)

在當代器樂的發展中,傳統樂器究竟能被推向何種邊界?當演奏家不再僅僅是樂譜的詮釋者,而是一位親自掘取材料、重塑聲響的創作者時,音樂的面貌便隨之改寫。由箏樂家吳妍萱所策劃的演出《#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正是這樣一場挑戰既定框架的實驗。正如其節目介紹所言:「多重媒材大量疊加於音樂演出的當代,箏樂演奏家吳妍萱以這場創作實驗提問,演出如何回到——純粹的聲音本身。」【1】整場演出透過非即興的精準編排,結合了空間燈光、物件與劇場語彙,讓箏樂跳脫了既有的東方美學想像,解構並重塑了傳統器樂的邊界,成為一場關於物質振動與肢體動能的當代器樂劇場。

一、 物件的異質交響與預置共振

節目的第一部分命名為〈聲音的皮膚〉,使用生活中常見的各種不同材質的紙類、塑膠,在桌上、在空中,透過摩擦、觸碰發聲。不需要古箏這個樂器,即能發出的這些「聲」響,不是樂「音」,是聲音最表層的皮膚。

第二部分為〈音的影子〉,也是發展的最多樣化的節目主體。演奏者將前面所使用的部分媒材物件,用於古箏上演奏發聲。首先,她將鋁箔紙攤平鋪放於箏體琴弦右側中音區,手持彈力球在琴弦表面及鋁箔紙上反覆摩擦與敲擊,細碎的金屬摩擦聲與物件碰撞聲交織,隨後切入電子聲響的間斷干預。這種「非樂器」材質的介入,迅速剝除聽眾對古箏既有的聽覺慣性。彈力球在低音琴弦表面單向摩擦,能同時發出上行與下行交錯的聲響,是傳統箏樂演奏不曾聽見的奇幻音響,真實的物理摩擦共振與人造的電子音樂,產生虛實交錯的音場。

隨著第二段落古箏本體音響的重返,以五聲音階、人工鎖鏈式構築定弦,傳遞箏樂傳統調式的東方性,以及加入變化音後的陌生性。樂曲以極簡主義的脈絡下展開,以單純的節奏型態層層變化遞進。演奏者透過音程變化、由單聲部到雙手多聲部的擴張,在不同的動機發展間推導出熱烈的聲響,最終收束於鏗鏘有力的樂音中。而隨後的電子音樂過場與第四段落,則將這種對「異質媒材」的探索推向高潮,將節目帶到最後一個部份〈聽覺的骨頭〉。演奏者將「電動亮光蟲」陸續放置在七個不同材質的碗盤上,透過電動蟲在圓形器物內的爬行,發出高低不同的音頻共振,以此做為背景聲響;隨即回到箏前,以梳子撥奏琴弦,並將厚紙板、長尾夾、貼地膠等日常物件預置於箏弦上,她不拘泥於表現傳統原有撥弦、輪指及快速音群等技巧,更著重於不同質地摩擦所產生的粗糙雜音與細微紋理。最後她以電子弓(EBow)讓琴弦持續震動發出長音,隨著多顆電動蟲的陸續啟閉,搭配劇場視覺與空間佈局,聲音的殘響與物理空間產生了極為緊密的對話。

二、 從日常嘗試到創作經驗的煉金術

細觀這場演出的媒材選擇,可以發現一條清晰的轉化路徑:前半段所使用的物件多半出於生活當中的直覺嘗試(如:塑膠、鋁箔紙、烘焙紙等各種紙材),帶有一種近乎實用主義的純粹物理探究;而到了後段與整體結構的深化,則更深刻地折射出演奏家與當代作曲家們長期工作,以彈力球、碗盤、梳子、厚紙板、貼地膠、長尾夾等作為演奏器具,擊撞所累積的寶貴經驗。

二十世紀現代音樂美國作曲家家約翰・凱吉(John Cage),自1930年代開始嘗試為預置鋼琴(Prepared Piano)寫曲,在鋼琴琴弦上放置多種材質的物品,讓演奏時發出打擊共振、或悶奏等特殊效果。古箏的半弧形箏面擁有二十一條琴弦,不僅可以預置、可以改變定弦轉換色彩,可以不用傳統指甲撥奏、而使用不同的介材來演奏發聲,成為當代作曲家們的創作寵兒。臺灣作曲家陳立立《相變》(2008)為第一首專為「預置21弦箏」創作的獨奏曲,不僅出版CD、在十方樂集「台灣現代音樂論壇」交流討論、亦曾在亞洲作曲家聯盟大會音樂節發表、引發關注,隨後有林煒傑《錚鏦》(為預置21絃鋼絃箏,2018)、陳珩、郭靖沐⋯⋯等新銳作曲家在近年不斷的嘗試,也累積了多首精彩多變的作品。

而吳妍萱在這場製作中,從箏樂演奏家的角度出發,同時肩負創作者的角色。她將「生活材質」提升為「當代藝術語彙」的過程,亦非隨興的即興,而是一場高度控制、結構嚴密的劇場化實踐。吳妍萱在演出中展現了當代古箏藝術家的另一種可能:她不僅能完美掌握高難度的當代箏樂技巧,更親自從創作理念發想、材質挑選、譜曲、與劇場藝術團隊共同確立空間燈光、到整體聲音設計的形塑,實現了從創造到演奏的獨立統整。

三、 重新定義一位藝術家的主體性 

當代音樂的困境與魅力,往往在於如何在趨近成熟的傳統中殺出一條血路。《#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之核心,正如其名,在於「重新定義」。它重新定義了古箏的發聲機制——原來摩擦、雜音、非樂音皆可成詩;它也重新定義了演奏家的角色——從被動演繹樂譜的匠人,躍升為能從創造到演奏獨立完成、具備強烈個人主體性的當代藝術家。 

正如演出核心所詰問的,當純粹的聲音與身體感知交織,我們得以看見一位演奏者如何透過材質與結構的重塑,為傳統器樂拓寬邊界。這場演出或許讓習慣了優美旋律的耳朵感到陌生,但它在喧擾的當代藝文生態中,以冷靜而純粹的物質聲響,開闢了一片屬於器樂演奏者與不同媒材互動的真實風景。當最後一支電動亮光蟲靜止、燈滅與殘響消散於空間中,留給觀眾的,是對於「音聲究竟為何物」的悠長餘韻。


注解

1、《#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線上節目冊

線上節目冊:https://redefineguzheng.my.canva.site/

《#Redefine_一個音樂家的自我命題》

演出|吳妍萱
時間|2026/08/23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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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吳妍萱所謂的「減法」,並不僅是捨棄多重媒材,亦非使舞臺空無一物,而是在聲音的出現與消失之間,留下足以感受的空隙。當聲音不再急著延續,我們反而有機會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聽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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