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小提琴演奏的世界裡，貝多芬與布拉姆斯的協奏曲長久以來被視為十九世紀德奧傳統作品的經典，確立了古典樂界對嚴謹結構與深沉情感的典範；相較之下，活躍於好萊塢電影配樂界的作曲家康果爾德（Erich Wolfgang Korngold），其小提琴協奏曲曾經被歸類為較具娛樂色彩的作品。然而在近年，舉凡黃俊文、金本索里（Bomsori Kim）、瑪麗亞・杜埃尼亞斯（María Dueñas）等當代重要小提琴家，皆將這部作品納入各自的演出與錄音計畫，由此可見，當代的小提琴家們，試圖在「破圈」，試著在尋覓他們這年代的聲音，同時也在傳統經典曲目之外，嘗試為二十世紀的多元詮釋方法與脈絡立下典範。

演奏康果爾德小提琴協奏曲的時代意義

這其實是康果爾德小提琴協奏曲歷經多年、逐漸被重新認識與接納的漫長過程。此曲在1945年寫完後，原本預計的首演者布羅尼斯瓦夫・胡伯曼（Bronislaw Huberman）因行程緊湊因素臨時退出，由海飛茲（Jascha Heifetz）接手並要求作曲家提高第三樂章的炫技難度^【1】。1947年2月15日，海飛茲與聖路易斯交響樂團在聖路易斯的基爾禮堂完成了這部協奏曲的世界公開首演。

同年三月底，海飛茲來到紐約卡內基音樂廳，與指揮家庫茨（Efrem Kurtz）及紐約愛樂演出這首協奏曲^【2】，《紐約時報》權威樂評人奧林．唐斯（Olin Downes）在1947年3月28日發表的評論中，直接將其貶斥為一首「好萊塢協奏曲」（Hollywood concerto），批評「其寫作之流暢，正與其思想之平庸相稱」（the facility of the writing is matched by the mediocrity of the ideas）^【3】；而《紐約太陽報》樂評人厄文．科洛丁（Irving Kolodin）隨後更留下一句古典音樂史上刻薄、也廣為流傳的雙關語：「more corn than gold」（corn意指老套俗氣，同時諧音康果爾德的姓氏）^【4】。這些評論雖然重創了作品在樂評界的身價，但海飛茲依舊帶著這首作品巡演，並於1953年灌錄了歷史性的經典唱片^【5】。

《開季音樂會二》準．馬寇爾、黃俊文與NSO（NSO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羅文傑）

真正讓這首曲子全面翻身並回歸主流的契機，要等到1994年小提琴家吉爾・夏漢（Gil Shaham）與普列文（André Previn）合作的錄音版本^【6】。這張唱片獲得關注和獎項，包括坎城古典音樂獎的「最佳演奏獎」，入圍葛萊美第37屆「最佳古典專輯」與「最佳器樂獨奏」雙獎，以及企鵝唱片評鑑最高榮譽「三星帶花」等，這些肯定，普遍被視為此曲重新被一代樂迷接受的關鍵轉折，康果爾德小提琴協奏曲自此才逐漸從小提琴家的隱藏私房曲，蛻變成一首在二十世紀音樂史上該被認真對待的經典協奏曲。

進入二十一世紀後，這股復興的力道沒有減弱，隨著小提琴家們陸續投入而持續讓這首作品獲得重視；換句話說，1990年出生的黃俊文，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端出康果爾德，並不是搭上一時的風潮，而是站在一條已經走了將近三十年的軌跡上，也剛好是近幾年這條軌跡格外密集的一段。

回到音樂會現場，黃俊文與國家交響樂團、指揮準・馬寇爾的合作，倒是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觀察版本；黃俊文在華麗與克制之間，抓得相當穩，該燦爛的段落絲毫沒有省略，卻也沒有讓整首曲子滑向廉價的煽情。

拒絕甜膩，選擇透明

康果爾德這首協奏曲最容易讓人踩空的地方，在於把作曲者流亡美國後的鄉愁，簡化成好萊塢電影式的渲染敘事。但康果爾德的音樂本來就活在兩個世界之間，一邊是屬於奧地利人的鄉愁、維也納沙龍式的懷舊與感傷，一邊是大銀幕裡那種帶有點虛幻感的華麗，這種雙重性並不是文字上的書寫比喻，而是從譜面有跡可循。

首先是第一樂章（高貴的中板，Moderato nobile）：獨奏小提琴在沒有樂團前奏的情況下直接破題，這個具戲劇性的五音動機，跨了兩個八度，正是來自1937年浪漫劇情片《黎明破曉》（Another Dawn）中的〈黃昏景色〉^【7】，隨後出現的第二主題則取材1939年歷史傳記片《錦繡山河》（Juarez）^【8】。黃俊文在處理第一樂章開頭主題時，運弓克制且冷靜，並沒有急著把情緒加滿，抖音收得很有分寸，將多餘的糖分濾掉，讓線條顯得格外清晰通透。

《開季音樂會二》準．馬寇爾、黃俊文與NSO（NSO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羅文傑）

第二樂章（浪漫曲：行板，Romance: Andante）：此樂章很有歌唱性和抒情特質。動機主題來自1936年為康果爾德贏得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獎的古裝鉅作《風流世家》（Anthony Adverse）中的戀人主題，有一種華麗的維也納晚期浪漫主義色彩^【9】。黃俊文將此樂章處理得像一封寫得克制卻情意深厚的信，不流於煽情，在優雅的歌唱線條中維持著真摯的溫度。

第三樂章（活潑的快板，Allegro assai vivace）：這是一首非常考驗小提琴家跳弓技巧與音準的樂章，其充滿活力的主體動機源自1937年冒險喜劇片《乞丐王子》（The Prince and the Pauper）的慶典音樂^【10】。在此一舞動氣氛的樂章裡，黃俊文將手上的炫技技巧完全釋放，從頭到尾也維持著靈巧而精緻的控制力，使全曲在輝煌燦爛的結尾中收尾，而不是單純的炫技表演，令人耳目一新。

馬寇爾的處理同樣值得一提。這部作品的樂團部分稍不注意，就容易變成和小提琴聲量比拚，把獨奏者擠壓成配角。馬寇爾沒有把樂團往四十年代好萊塢那種厚重的配樂演奏方式推，反而讓弦樂保持一種通透、帶著德奧血統的音色，和黃俊文形成真正對等的競奏對話，而不是伴奏關係。

從好萊塢到蘇聯的鋼鐵森林

整場音樂會的兩首選曲也很有對應性，康果爾德代表的是異鄉人在好萊塢陽光下建立起來的浪漫避風港，下半場的普羅科菲夫（Sergei Prokofiev）《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九首選曲，則是把聽眾直接丟進蘇聯體制底下那種冷硬、逼人的氣氛裡。

《羅密歐與茱麗葉》九首選曲本身也並非是原本芭蕾舞劇用樂的時間順序，是一次相當大膽的重新「剪輯」。更值得一提的是，馬寇爾全程背譜指揮，省去了視線在總譜與樂團之間來回確認的時間差，讓整部作品的邏輯完全內化在他的身體語言裡，每個聲部都能即時跟上他具雕塑感、舞蹈感的手勢。

《開季音樂會二》準．馬寇爾、黃俊文與NSO（NSO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羅文傑）

開場曲〈蒙塔古與卡普雷〉的弦樂有突然收乾的弱音，瞬間就立起知名的莎翁筆下《羅密歐與茱麗葉》兩邊家族仇恨那種冰冷又壓迫的氣場；緊接著的〈少女茱麗葉〉與〈一景〉，則是在清晨街景與少女的天真之間來回切換，木管群也悄悄埋下羅密歐與茱麗葉兩人命運走向的陰影。

音樂色彩的對比

這場音樂會還有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兩部作品在管弦樂色彩上的強烈對比，應是選曲者有意識的搭配和選擇。上半場康果爾德使用了鋼片琴、豎琴、顫音琴，聲音效果像灑在大銀幕上的碎光；下半場的普羅科菲夫，主導聲響的就換成薩克斯風、低音號、低音單簧管，再加上較為沉重特質的定音鼓；上半場的色彩為明、下半場色彩為暗，有了對比。

〈面具〉一曲，單簧管吹奏出帶著尖銳嘲諷意味的俏皮旋律，到了羅茱戀最為關鍵的樓台會〈陽台場景〉以及〈提伯特之死〉，馬寇爾把力度和節奏都拉得很緊，毫不拖延，急促的節奏和送葬般的步伐像齒輪一樣冷冷地咬合在一起。中段插入的〈安地列斯少女之舞〉帶來某種異國情調的短暫喘息，也讓壓軸的〈茱麗葉墓前的羅密歐〉更顯沉重，最後被喪禮般的和聲包裹住，在近乎窒息的寂靜裡結束。

馬寇爾與國家交響樂團為原本的舞劇音樂和交響樂主體找到了一個平衡點，上半場的黃俊文以理智過濾浪漫，流淌出細膩無負擔的甜美；下半場馬寇爾則以銳利如刀的線條解剖莎士比亞筆下的愛情故事，有直逼心靈的冷冽。同一場音樂會，甜與冽相互輝映，華麗與殘酷各自立體地存在。

注解

1、海飛茲在接手這部作品後，對前兩個樂章的優美旋律大加讚賞，但也敏銳地指出第三樂章作為結尾的技術張力有所不足。在海飛茲的建議與敦促下，康果爾德大幅改寫並強化了第三樂章的獨奏難度，融入了大量極具挑戰性的高速跳弓、雙音。此段名家與作曲家的修訂詳細文獻記載可參閱休士頓交響樂團官網：康果爾德小提琴協奏曲專文，以及美國阿斯本音樂節（Aspen Music Festival）官方節目導聆文獻。

2、Wikipedia contributors. (n.d.). Violin Concerto (Korngold). In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3、Lebrecht, N. (2018). Can a critic kill off a composer?. In Slippedisc.

4、同前注。

5、Heifetz, J., & Wallenstein, A. (1953). Korngold: 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 Op. 35 [Audio recording]. Los Angeles Philharmonic Orchestra.

6、Shaham, G., & Previn, A. (1994).Barber & Korngold: Violin Concertos [Album]. Deutsche Grammophon.

7、Buja, M. (2014). From Screen to Stage: Erich Korngold: 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 Op. 35. In Interlude HK.

8、Rhode Island Philharmonic Orchestra. (2023). THE STORY BEHIND: Korngold's Violin Concerto.

9、同前注。

10、Wikipedia contributors. (n.d.). Erich Wolfgang Korngold. In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