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讓我們來見證當代典範《男中音葛哈爾獨唱會:舒曼藝術歌曲世界》
3月
28
2025
男中音葛哈爾獨唱會:舒曼藝術歌曲世界(巴哈靈感提供/攝影鄭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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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林鄉雨(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音樂中窺見舒曼的時代畫面

這次巴哈靈感為台灣帶來了教科書等級的藝術歌曲名家:男中音葛哈爾(Christian Gerhaher)的獨唱音樂會。這場音樂會帶來了相當經典的曲目:舒曼(Robert Alexander Schumann, 1810~1856)的《艾辛朵夫歌曲集》(Liederkreis, Op. 39)。雖然筆者在之前的樂評中曾經討論過,關於音樂會曲目單一作曲家的框架和侷限,【1】但這些在葛哈爾與胡伯(Gerold Huber)精緻又誠摯的音樂中,凡夫俗子以為的框架與侷限,頓時瓦解殆盡。透過他們的演出,反而更是清楚地聽見了那來自舒曼的時代聲音。而這整場的舒曼藝術歌曲,在葛哈爾的歌聲與胡伯的琴聲中,聽眾好似跟著畫家弗里德利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那畫中的漂泊者,【2】一起登上了山巔,凝視那洶湧翻騰的雲海,啜一口「致青春」的那種渴望(Sehnsucht)和傷痛(Wehmut)。

葛哈爾透過如吟遊詩人般的唱誦,在淡抹濃妝皆相宜的詮釋中,將文字與音樂間的詩意,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傾吐而出,其中充滿了關於人性多面向的刻畫。聽眾不自覺間,在他那充滿人性光輝的詮釋中,聽見了舒曼的音樂和艾辛朵夫(Joseph Freiherr von Eichendorff, 1788~1857)的詩,兩者緊密地的結合,昇華至神性的瞬間。好似音樂家們用舒曼的音樂與艾辛朵夫的詩,領著觀眾走進樹林,一同在音樂的當下,跟著歌詞自我省思。又好似經過音樂的洗滌,在人生與芸芸眾生中的那些自我追尋的曾經,勾勒出一幅幅像是畫家透納(J. M. W. Turner, 1775~1851),他筆下那種「大山大水,唯人渺小」的山水畫作來。其中一首出自作品編號第39號《艾辛朵夫歌曲集》,第九首歌曲〈痛苦〉(“Wehmut”),筆者在葛哈爾演唱的當下,與歌詞產生共情效應,感受到曲中人的遺憾與苦楚,不由得跟著留下了幾滴的眼淚。

男中音葛哈爾獨唱會:舒曼藝術歌曲世界(巴哈靈感提供/攝影鄭達敬)

從音樂中感受十九世紀的哲學思維

十九世紀的歐洲,基督教開始了所謂自由的意識,這其中結合了自然神論,使得人們開始親近大自然,並認為這是神所創造看顧的美好神殿。透過進入大自然的追尋與接觸過程,就像是過往進入曠野四十天禁食禱告的耶穌基督,人們獨自面對上帝,相信經由禱告,可以對神傾訴種種的渴求和曾經的磨難。也因此在十九世紀畫家透納的山水畫中,他畫筆下那些壯闊的大自然,就是為了展現出偉大神性,更顯現了人的渺小與脆弱。當代的人們進入神的殿堂(大自然)中,透過崇拜神的禱告與傾訴之後,為的就是能夠忘卻一路經歷的苦痛與傷懷。這樣的思想,日後也影響了尼采、叔本華等人的哲學思維。

在巴哈靈感當晚販售的專書中,參與撰寫的東吳大學德文系教授萬壹遵和東海大學美術系老師羅頌恩,在他們的專文中皆不約而同地提及到上述的觀點。諸如萬教授文中提及:文字中的「詩我」也就是故事中的主人翁,他們通過走出社會,經歷一段學習與成長的旅程,後來因為在感情上受挫,藉由走入「森林」,面對自我的轉化(浪漫化)的終點時,將終點轉化為再出發的力量。【3】而在羅頌恩老師的文中,清楚點明了在浪漫主義的北方藝術作品當中,這種象徵試探之地的「黑林」,其實是《聖經》典故在十九世紀歐洲的在地化現象。【4】「森林」的符號,就是象徵《聖經》中的荒漠或是曠野的靈修場景。而今晚在這些文字中所訴說的意念與情懷,被男中音葛哈爾的演唱成功地轉化為充滿哲學思維的詩意樂聲。

男中音葛哈爾獨唱會:舒曼藝術歌曲世界(巴哈靈感提供/攝影鄭達敬)

當代德文藝術歌曲的演唱典範

這次藉由巴哈靈感的促成,因而能夠親臨現場,一睹德文藝術歌曲當代大師的演唱。對於台灣的觀眾或是聲樂學子來說,實在是一個相當幸運,又富有收穫的經驗。葛哈爾的演唱,真的是繼男中音費雪-迪斯考(Dietrich Fischer-Dieskau, 1925~2012)之後的傳人典範。他在舞台上沒有誇張的咬字,或是奮力的肢體表現。其演唱就像是頂天立地的松柏,靜謐地在舞台上,用自己不張狂又充滿深度的聲音,和他精緻微妙的咬字,將詩詞與音樂中的故事娓娓道來。他精煉出極為潤澤平穩的聲音線條,溫醇透亮的高音和溫暖的中低音域,如同畫筆一般,揮灑出舒曼音樂中的戲劇色彩。他極為控制並且利用音量的對比,去營造詩詞間的抑揚頓挫,更是睿智地運用子音的特性,去塑造文字中所欲表達的戲劇張力。而筆者必須要特別讚揚葛哈爾在德文語韻演唱技巧上所樹立的典範;他運用氣息與母音所製造出來的長線條,如同串珠般地連結貫穿於字與字之間的子音,演唱出相當漂亮的聲線,也恰好替年輕歌手示範了德文演唱的最佳範本。而不同於一些年輕歌手為了追求所謂的咬字清楚,過於刻意而適得其反,只專注在唇齒間的咬字,斬斷了旋律線條上該有的圓滑感。

之所以葛哈爾能夠如此穩如泰山地演唱這些舒曼的經典藝術歌曲,與他多年合作的鋼琴家胡伯厥功甚偉,筆者深信其琴聲便是他演唱時最堅固的支撐與力量。胡伯與葛哈爾充滿默契的合作,在今晚的音樂中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尤其是鋼琴家與聲樂家的心意與聲音,結實地結合在每一個呼吸與樂句之間。就如在他演唱作品編號第90號《六首歌曲與安魂曲》(Sechs Gedichte und Requiem, Op. 90)中的第五首歌曲〈孤獨〉(“Einsamkeit”),當他演唱到歌詞「Herz」(心)時,他運用了字首的子音,唱出了一絲嘆息的語氣和滿有痛楚的音色。胡伯的琴聲,此時就如名畫《凝視雲海的漂泊者》中,漂泊者腳下的雲海,輕薄如紗卻綿延不盡地輕滾翻騰在人聲的線條之下。兩位音樂家的合作,將曲中那持續的悲嘆,如同雲海般地充滿在其中。再來筆者印象深刻的,是同一組作品中的〈安魂曲〉(“Requiem”),筆者相當喜歡這個將作品第90號作為音樂會的最後一組演出的設計。似乎我們隨著葛哈爾與胡伯的腳步,在今夜也經歷了一場短暫的旅程。跟著音樂走入自己心中深處的那片黑林,或許裡面滿藏著過往的遺憾、曾經的深情,和那些說不出的懷鄉念舊之憶。在今晚用浪漫主義的精神,在自我內在的黑林中,透過舒曼的音樂與神對話;進而通過生命中的那些苦澀,得以重生而後轉化,在之中好似理解了生而為人的渺小,卸下了心中的重擔。透過音樂我們再次擁有力量,可以起步重新出發。

男中音葛哈爾獨唱會:舒曼藝術歌曲世界(巴哈靈感提供/攝影鄭達敬)

今夜的葛哈爾與胡伯,讓我們見證了音樂必須存在的理由。不論國籍、身分與性別,也不分古今,在藝術歌曲中那些深刻的,我們說不出的,經由這些哲理思維與音樂中的詩意,用葛哈爾的歌聲,讓每一個靈魂,都能找到一個能夠褪去傷痛、重新出發的出口。


注解

1、林鄉雨:〈來自古樂的微微暖光《天堂之響・早期巴洛克的榮光》〉,表演藝術評論台,2025年3月17日。

2、此指《凝視雲海的漂泊者》(Der Wanderer über dem Nebelmeer, 1818)。

3、萬壹遵:〈艾辛朵夫的美學空間:以舒曼的《歌曲環》作品39為例〉,蔡永凱主編:《聽森林絮語:舒曼的艾辛朵夫歌曲集》(台北:巴哈靈感音樂文化有限公司,2025年),頁31-32。

4、羅頌恩:〈北方樹林——風景畫之後群集意識的孕育之地〉,蔡永凱主編:《聽森林絮語:舒曼的艾辛朵夫歌曲集》,頁52。

《男中音葛哈爾獨唱會:舒曼藝術歌曲世界》

演出|男中音:葛哈爾(Christian Gerhaher)、鋼琴:胡伯(Gerold Huber)
時間|2025/03/12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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