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顏采騰(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擊樂劇場」自2010年由朱宗慶打擊樂團(以下簡稱朱團)開創以來,已漸漸發展為成熟而穩固的形式:以文本、意象或故事為軸線,結合舞台美術、燈光、舞蹈、肢體等劇場元素,將多首樂曲串起,成為兼具視聽效果的表演。【1】雖然不同節目各有差異,但多依循著一種「加法」的邏輯,也就是將非音樂元素作為妝點加入,音樂演奏仍然是核心。
不過,由朱宗慶擔任總策劃、臺北表演藝術中心主辦的全新系列計畫「擊思藍盒子」,似乎有意帶來更具實驗性的嘗試。該系列以北藝中心的中型劇場「藍盒子」為基地,讓青年擊樂家有機會孵育創意,並進一步「探索劇場五感體驗的極致可能」、「展開一次打破音樂會與劇場邊界的嘗試」。有趣的是,系列主辦方和展演團隊都幾乎不以擊樂劇場、音樂劇場或音樂跨域展演等既定概念來自我定義,顯示其突破窠臼的企圖心。
作為系列首發,謝孟甫《房間裡的大象》與巫欣璇《模擬遊戲》帶來了截然不同的嘗試:【2】前者使用電子音樂、影像、日常物件等豐富的元素,後者則將打擊樂與馬戲緊密地結合起來。令人好奇的是,同樣是音樂跨界展演、同樣將劇場藝術元素融入打擊樂,兩部作品如何有別於過往的「擊樂劇場」?他們是否仍然依循「加法」的邏輯?音樂仍然是作品的主體嗎?音樂與劇場元素是否/如何建立不同的互動關係?藉由並置討論這兩場展演,或能發掘擊樂劇場的不同潛能。
不以音樂為主的多媒介劇場
乍看之下,《房間裡的大象》與朱團過往的擊樂劇場,有些類似。該作以魯迅的《狂人日記》為靈感,藉由音樂(劇場)呈現其中的情節、氛圍以及思辨。全作大致依照文本順序,串起一段段的樂章(段落),頗像朱團以核心意象或故事貫穿的創作方法;此外,主演的謝孟甫除了演奏木琴、大鼓、定音鼓等典型打擊樂器,也將麻將、(應是)打字機等日常物件用作打擊物品,和其他表演者進行多人重奏(類似朱團使用瓦片及陶甕的初版《泥巴》)。
不同的是,《房間裡的大象》並不以擊樂為主導,反而有意識地將其並列於影像、電子音樂、影戲等其他表現手法。在某些段落,舞臺上僅存在預錄影像、現場手影等媒材,搭配具象音樂式的背景電聲,略去了打擊樂的存在;「麻將館」段落將現場演奏置於角落,中央的大屏幕則投影相關影像,頗有使影像越位於音樂的意味。這些手法,不僅讓擊樂劇場中的打擊奇異地退居後方,也讓全作有些趨近了當代將所有元素齊平表現、帶有媒材豐富性的後戲劇劇場。

房間裡的大象(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不過,不同於當代前衛劇場常讓觀眾自由感知意義,此作的所有元素反而都有意識地導向一種焦慮、瘋狂、絕望等極端的情緒氛圍。在演奏銅鈸、定音鼓的同時,謝孟甫加上了形狀怪異的四肢、曲折的軀幹,顯示其扭曲的角色內心狀態;木琴獨奏段落中,他奏出連續的固定單音及大量的不諧和音程,缺乏明顯的動機發展或樂曲形式,音樂隨思緒流動,愈來愈緊湊;在「吃人」的段落裡,影像中幾個演員塗上蒼白底妝,吞食各式顏色艷紅的食物(「妹子恰恰死了⋯⋯。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喫了我妹子的幾片肉」【3 】!),令人看得寒毛直豎。
據其所述,整部作品主要探討是「個體權利與集體意志之間的張力」,並且「以超現實主義為美學核心⋯⋯建構介於現實與幻覺之間的心理劇場」。不過實際看來,如果說超現實主義更強調顯出現實的異質感和潛意識的深度,《房間裡的大象》或許更貼近荀貝格(Arnold Schoenberg)式的表現主義(藉由非結構化的自由無調音樂來表現強烈的內心狀態),而不是演出者宣稱的超現實主義。
而這也正是《房間裡的大象》的盲點所在:我認為,由於太聚焦表現特定的極端情狀,整個觀賞經驗變得有些重複而疲乏;而不管是電子噪聲、高對比影像、不和諧的木琴演奏、過強的打擊力道還是其他元素,都被有意無意地降格為服務於心理表現的工具,而減損了本身應有的精細雕琢或巧思機關(簡單地說,在這些素材及手法已被蓬勃使用的情況下,我感覺不到其中有太多新穎的使用)【4】。若兼顧藝術與音樂呈現本身的豐富性,或是更深化其欲傳達之情狀或理念的複雜性,或能讓作品變得更為立體。
加入身體的純粹音樂
相比之下,《模擬遊戲》則完全相反,不管是媒介的繁複程度、文本的有無、音樂本身的精巧性都是。《模擬遊戲》的配置相當簡單:兩個人、鐵琴和行進小鼓等打擊樂器、一顆機械頭。巫欣璇擔任打擊樂手,葉時廷負責馬戲雜耍,機械頭轉來轉去,沒有故事文本,便玩出了60分鐘的豐富變化。
在不同段落,巫欣璇分別演奏鐵琴、小鼓、沙鈴甚至是純拍手,葉時廷則根據當下音樂的韻律、音高或旋律走向,去做出對應的馬戲動作——或高或低的拋接球、四肢的伸縮、頭的擺盪⋯⋯。特別是,音樂從未採取明確好記的旋律主題或動機發展,反而是在簡單的音型或音組模式中,不斷地加入音色變化(朦朧延音、止音、強音等)、節奏改變、插入音型或是驟停,讓人一聽就知道音樂當下發生什麼新事件;馬戲也隨著音樂而間或停止、給出卡點、無法預測地去對應或不對應音樂。最有趣的段落,應是兩人將鐵琴「立」起來,演奏家上上下下地敲擊鍵盤,馬戲演員在一旁將球拋(舉)得高高低低,鮮明地顯示了聲音音高與空間高低之間的關係;以及,葉時廷和機械頭一起將頭轉來轉去,有時四目相接,又跟著音樂擺盪舞動,就好像兩顆頭正透過其相位和運動來進行一種特殊的「演奏」。

模擬遊戲(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也就是說,《模擬遊戲》所玩的,不只是音樂演奏與馬戲雜耍的相互模擬,也更進一步是音樂聲響運動、空間高低與身體動作之間相互轉化的遊戲。在精密的編排下,音樂的大小音量、音高高低、節奏鬆緊、行動停止等這些屬於聲音領域的現象,被翻譯成馬戲雜耍中身體的力度、伸縮、運動,以及空間中球的高低、快慢以及數量,三者之間以非常直觀的方式呈現於場上——也是因為,音樂內在本就有著空間性和身體性的直接隱喻對應(例如聲帶的鬆緊、共鳴的位置之於聲音的高低;對此,不妨參考近年的音樂認知心理學或具身性研究),只是《模擬遊戲》將其以最生動的方式呈現出來。另一方面,因為所有演奏和馬戲的互動都是由作曲家Denis Fargeton在作曲時同步構想而成,馬戲的空間與身體也就不是死板地和音樂對應,反而像是對位法般的多聲部音樂一樣,作為具自主性的、活生生的肉身(corps vivant)進行著表演,和音樂相互嬉戲。
進一步地說,上述種種,都讓《模擬遊戲》呈現出一種特殊的、非「加法」式的質地:馬戲表演並非從既存的音樂中衍生出來或添加上去,而是在作曲過程中就緊緊地和音樂結合,彷彿音樂與馬戲天生一對,自然而然地成為一種表演類型,並非從其中一方「跨域」到另外一方;同時,該作不像《房間裡的大象》那樣依賴某個既定的故事文本、不表現一個額外的理性命題或感性狀態,而是自身及目的,如同(加入身體的)純粹音樂(reine Musik)一般,以自身的運動形式及其身體空間化,來顯示自身的美感。
真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大概是在音樂與馬戲的簡明互動下,舞台整體和段落轉換時都顯得有些「空」,撐不起藍盒子劇場的量體;不過,這也是《模擬遊戲》從本來的小品規格擴大成中型劇場的常見結果,就藝術手法的創造性本身,還是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打開擊樂劇場的空間
儘管二部作品分別有或大或小的遺憾,但作為青年音樂家帶來的中型劇場作品嘗試,這些遺憾倒也不必過於嚴肅相待;更重要的,或許是二者為擊樂劇場打開的空間——《房間裡的大象》雖然依循固定的劇情文本,卻不限縮於擊樂為主、舞台聲光影像為輔的「加法」思維,反而靈活地調度並組合多種媒介,模糊了擊樂與其他元素的層級關係;《模擬遊戲》更根本地在作曲階段就將音樂與馬戲緊密交織,不依賴文字故事的文本,僅僅讓音樂自己說話、延伸出其空間性與身體性。
房間裡的大象(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這並不代表,這兩種嘗試脫離了擊樂劇場的範疇,恰恰相反——在二作中,仍然可見演奏家精煉的打擊樂技藝,以及許多從擊/音樂劇場的傳統中提煉出來的處理手法,這使得,觀眾能清晰地辨識出其中強烈的擊樂色彩,並進而將其視為一種擊樂劇場範疇的擴充。
要澄清的是,我無意宣判既存的擊樂劇場類型與擊思藍盒子的兩場演出孰優孰劣,畢竟前者作為大型團隊的年度級大型製作,畢竟不同於後者以個體或小團隊進行的中型展演;更重要的或許是,了解到,擊樂劇場中(純)音樂的地位和構成並非鐵板一塊,而是能從媒材並置、從作曲發想等層面予以挑戰,正如同音樂的定義與內涵在思想史上被一再地翻新、置換和重述。期待今後擊思藍盒子繼續孵育新作、栽培擊樂青年,繼續發掘擊樂劇場的潛能。
注解
1、關於朱宗慶打擊樂團歷年來「擊樂劇場」的討論,不妨參考評論人蔡孟凱的文章:〈跨域音樂展演的隱形框架?淺談朱宗慶打擊樂團《六部曲》對音樂劇場的反思〉,典藏ARTOUCH,2024年。
2、值得補充的是,兩部作品都有較複雜的創作發展歷程:《房間裡的大象》為謝孟甫的作曲家好友滕晴晴原創,原版於2021年在法國首演,後由謝孟甫進一步改編發展,此次為2.0版本;《模擬遊戲》由作曲家丹尼.法傑同( Denis Fargeton )原創,並由作曲家與巫欣璇共同於歐洲巡迴演出,此次演出版本係邀請導演方意如及馬戲表演者葉時廷共同延伸、改編及在地化的新版本。有鑑於此,本文暫且忽略其中的複雜分工以及發展歷程,單就兩作的實際呈現結果進行探討。
3、引自魯迅《狂人日記》第十二節,網路上可見公開全文。
4 、另一個(與正文討論無關的)問題也許是:「房間裡的大象」作為一種「瘋狂存在但無人敢於指認」的命題,似乎預設了瘋狂本身的客觀存在,而和魯迅在《狂人日記》中探討的,文明秩序與瘋狂之間的傅柯式辯證狀態並不吻合。
《房間裡的大象》
演出|謝孟甫
時間|2026/07/19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模擬遊戲》
演出|巫欣璇(擊樂)、葉時廷(馬戲)
時間|2026/07/26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