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翔（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愛情是人類最崇高的信仰，卻也是最荒謬的玩笑。由莫札特（W. A. Mozart, 1756~1791）作曲、達．彭特（Lorenzo da Ponte, 1749~1838）編劇的經典喜歌劇作品《女人皆如此》，拆解人性本質，對於「高尚」情感百般嘲諷，挑戰人們對於愛情的信念，頗為呼應今年臺中國家歌劇院「NTT遇見巨人」系列的主軸「解構與重構」^【1】。

關於《女人皆如此》：一部備受爭議的作品

《女人皆如此》一劇，講述兩位軍官——古列莫（Guglielmo）與費蘭多（Ferrando），歌詠各自的未婚妻菲奧蒂麗姬（Fiordiligi）以及朵拉貝拉（Dorabella）是如此的完美、貞潔。哲學家好友阿方索（Don Alfonso）卻不以為然，認為女人皆善變。為了證明情人的忠貞，兩位軍官接受阿方索的提議，以100枚金幣為賭注，變裝易容，勾引對方的情人。起初，菲奧蒂麗姬與朵拉貝拉堅決抗拒兩位陌生男子的誘惑，然而阿方索與女僕德絲皮娜（Despina）的各種詭計，卻讓她們逐漸步入圈套之中。

此劇首演於1790年，自首演後即備受爭議。音樂學者陳希茹指出，此劇違反了十九世紀初的道德觀，偏離了當時對於女性的社會期待，且「太像現實生活卻又不合邏輯」，而非如一些超自然的題材，完全從現實世界抽離^【2】。然而，即便在兩百多年後的今天，這樣交換伴侶的怪異情節仍然違背倫常。此外，這樣的劇情設定，不是充滿了性別偏見？難道男性就比較專一？即便如此，為何這部違背人倫，並充滿冒犯性的作品仍備受觀眾喜愛？一方面，當然是因為這種狗血的故事情節頗能滿足一般大眾口味；然而，或許我們可以從這荒唐、甚至是低俗的情節中，探索更深層的意義。例如，陳希茹指出，本作同時具備啟蒙（經驗主義）與反啟蒙（強調人的天性）之特質，一方面呼應啟蒙精神，一方面卻「回頭嘲諷粗淺的啟蒙精神」^【3】；而評論人林惟萱則認為此作是在「華麗的喜劇裡，探討的實為悲劇性的主題」^【4】，人性如此墮落，愛情終究經不起考驗。

女人皆如此（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戲裡戲外：從鬧劇中挖掘更深層的寓意

本次演出的版本，採用「戲中戲」的設定，提供觀者對於劇本新的解讀空間。場景設定在1950年代的柏林廣播大樓，聲樂家們在錄音室中，錄製《女人皆如此》^【5】。如此的設定，雖不具強烈顛覆性，卻是巧妙地拉開舞台與觀者間的距離，將觀者抽離故事本身。因此，對於此劇的討論，大概就不僅僅止於「低俗的套路」與「高雅的藝術」、「啟蒙」與「反啟蒙」，而是以一種局外人的視角，來看待人類的情感——一場可笑的鬧劇。在第一幕後段，原本在控制室指揮的錄音師消失於舞台中，控制室燈光熄滅，似乎也暗示這場鬧劇，逐漸失控。

再更進一步細究，可以發現門、窗在此演出中，是至關重要的元素——暗示「人生如戲」。門，代表的是戲裡與戲外的通道。在生命中，有些戲能夠如錄音室一般，自由進出；有些戲卻如同菲奧蒂麗姬內心道德拉扯時，鎖死的門。而窗，則象徵我們的一舉一動，正受到外人窺探。

精湛的音樂表現

在音樂詮釋方面，今日的演出，讓我們看見精緻的音樂性。指揮林勤超與國立臺灣交響樂團表現出絕對的精準，音色緊實；擔綱大鍵琴演奏的蘇映竹，富有靈性的彈奏，為全劇抹上鮮豔色彩。六位主要角色亦有出色的表現——飾演阿方索的男低音蓋洛（Lucio Gallo）以及飾演古列莫的男中音普拉托（Vittorio Prato），皆表現出厚實並富有穿透力的音色；飾演費蘭多的男高音河野大樹音色輕盈宏亮，細膩有致。朵拉貝拉以及菲奧蒂麗姬分別由種谷典子與翁若珮飾演，兩位在第一幕的二重唱〈看啊，妹妹〉（Ah, Guarda, Sorella）中，展現鮮明的強弱力道變化。在背後主導全局發展的女僕德絲皮娜，由新生代女高音鍾心欣飾演，她充分展現出德絲皮娜古靈精怪的性格，例如在第二幕〈一個十五歲的女子〉（Una Donna a Ｑuindici Anni）中，輕盈活潑的詮釋，十足展現歌詞中浪蕩不羈的感情觀。

2026年，「NTT遇見巨人」系列邁入第十載。回望過去十年，「NTT遇見巨人」系列，廣邀國內外各界優秀演出團隊，逐步健全國內展演生態。本次《女人皆如此》的成功，一方面，藉由戲中戲的敘事手法，以超脫視角，看見人性的脆弱與荒唐，感情終究只是一場戲；另一方面，亦以完善的跨國製作，象徵中台灣表演藝術的成熟發展。

注解

1、李惠美，〈「遇見巨人」10年，從文本到感官的「重構三部曲」〉，臺中國家歌劇院。

2、陳希茹，〈道德何在？——《女人皆如此》的劇本與音樂再審視〉，《高雄師大學報：人文與藝術類》22（2007）：207–221。

3、同上注。

4、林惟萱，〈在笑罵中進步的新自我《女人皆如此》〉，《表演藝術評論台》，2018年3月5日。

5、此版本導演為羅杭．佩利（Laurent Pelly），法國香榭麗舍劇院（Théâtre des Champs-Élysées）、卡昂劇院（Théâtre de Caen）、加拿大維多利亞太平洋歌劇院（Pacific Opera Victoria）、東京二期會歌劇團（Tokyo Nikikai Opera Foundation）共同製作，2022年3月在法國香榭麗舍劇院首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