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翔（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對位室內樂團2026《又見時間階梯—阿美記憶》音樂劇場，是2024年《時間階梯》演出的再製作。

本次演出延續法國當代與台灣阿美族的「碰撞」，以法國作曲家梅湘（Olivier Messiaen, 1908~1992）《為時間終結的四重奏》（Quatuor pour la Fin du Temps）為核心，並以本土作曲家的創作予以回應，透過樂音「重塑」時間。

時間概念的重構

今日演出，首先以德布西（Claude Debussy, 1862~1918）的藝術歌曲集《被遺忘的短歌》（Ariettes Oubliées）中，第一首〈慵懶的狂喜〉（C'est l'extase langoureuse）開場。詩詞由法國詩人魏倫（Paul Verlaine, 1844~1896）所作，其引言「平原上的風，屏住了呼吸」^【1】，以及詩詞所表現精神狀態之迷離，打破時間與空間的慣性，以「近乎凝固」的時間概念，區隔外部時空。

緊接著，帶來作曲家徐敬彤《被遺忘的短歌之後—水、影、環》世界首演，編制為男高音、長笛、中提琴，以及鋼琴。此曲為今日演出的第一個「碰撞」，中提琴大量運用泛音、拋弓，長笛運用風聲（wind tones）等技法，營造朦朧感，以極具當代西方音樂的聲響，訴說阿美族奇美部落的古老傳說。依筆者之見，雖然此曲開頭的和聲確帶有些許德布西的色彩，而作曲家亦指出此作部分靈感來自於《被遺忘的短歌》^【2】，然而本作其實早已轉化為完全不同的面貌。本作實為具高度獨創性的作品，且歌詞中的阿美族傳說，與《被遺忘的短歌》的詩詞也並無直接關聯，因此，曲名或許仍可再琢磨（此處僅是筆者依初次聆聽印象，提供一點想法，對於作曲家所下的標題以及對作品的解釋，仍絕對尊重）。

時間的盡頭：《為時間終結的四重奏》

1940年，時逢第二次世界大戰，梅湘在戰場上遭到德軍俘虜。在戰俘營中，梅湘結識了幾位同為音樂家的好友，並為小提琴、大提琴、單簧管和鋼琴，創作了這首《為時間終結的四重奏》，1941年1月15日於戰俘營中首演。梅湘將高貴的信仰轉化為樂音，記錄下這段艱苦難耐的時光。

又見時間階梯—阿美記憶（對位室內樂團提供／攝影王永年）

今日演奏第一樂章〈聖潔的禮拜〉（Liturgie de cristal）、第四樂章〈間奏曲〉（Intermède）、第五樂章〈讚耶穌永恆〉（Louange à l'Éternité de Jésus）、第六樂章〈七隻號角的瘋狂舞蹈〉（Danse de la fureur, pour les sept trompettes）以及第七樂章〈彩虹縈繞的末日天使〉（Fouillis d'arcs-en-ciel, pour l'Ange qui annonce la fin du Temps）。此作有多處需表現明顯的能量變化，在今日的演出中，演出者們充分地掌握這樣的特性，特別是在第六樂章後段以及第七樂章，譜上標示的多處「極強」（fortississimo）、「比極強更強」（fortissississimo），四位演奏者將樂器聲響推展至極限，表現幾近狂暴的聲響。

第五樂章〈讚耶穌永恆〉配器僅有大提琴與鋼琴，以輕柔的鋼琴和聲為根基，大提琴婉轉地哀嘆，似乎是作曲家在戰俘營艱苦、絕望的時光中，最聖潔的寄託。今日透過大提琴家謝孟軒不疾不徐、溫柔呢喃地拉奏，觸動聽者內心深處情感的昇華。曲畢，劇場內的時間彷彿停滯在那崇高、聖潔的一刻。

為生活，優雅地奔波：《夾縫中的優雅》

下半場首先帶來陳宜貞《夾縫中的優雅》，為對位室內樂團2024年委託創作，描繪現代人疲於奔命，蠟燭兩頭燒的緊繃狀態。樂曲中，各種優雅卻破碎的旋律片段，不時被吵雜的聲響打斷，暗示生活奔波勞苦。樂曲行進中，中提琴演奏者林倢伃突然起身撥奏鋼琴琴弦，如此出於觀者意料的安排，似乎暗示著生活中一些突發狀況，或是一些被強加上的責任？

即便生活如此的破碎、混亂，曲中所展現並非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並非原地打轉的漩渦，而是不斷前進、逐步發展的結構。在夾縫中生存的我們，如何在各種壓迫中，優雅前行？

空間概念的重構

梅湘的《聲樂練習曲》（Vocalise-Étude），是一首輕柔的無言歌，本是為人聲與鋼琴所作。然而今日演出，我們卻只見到台上的小提琴、大提琴、單簧管、鋼琴，遲遲未見聲樂家出現。鋼琴彈奏清澈如鏡的琶音，首先是小提琴的吟唱、單簧管、大提琴陸續加入，和緩的樂音引領聽者心靈的沉澱，卻仍未見聲樂家。直到樂曲中段，忽然聽見觀眾席上方傳來一縷歌聲，原來男高音林健吉在劇場右上方，加入吟唱。如此出乎觀眾意料的安排，打破原有的舞台界線，續先前打破「線性時間」後，在此更重構了空間。

又見時間階梯—阿美記憶（對位室內樂團提供／攝影王永年）

時間所構築的彩虹階梯

趙菁文《時間階梯》是2024年對位室內樂團的委託創作，回應《時間終結四重奏》，並將阿美族文化精神，嵌入西方當代音樂之中，是今日演出的第二個「碰撞」。全曲共八個樂章，在《時間終結四重奏》原有編制外，另加入男高音，以阿美族語演唱，並於每個樂章標題附上不同色彩。第一樂章〈太初有道，白色〉彷彿展現阿美族純潔高尚的信仰以及哲學觀；第五樂章〈神靈煮出來的湯，萬物有靈，褐紫色〉以極具趣味的方式，表現「蝸牛湯」與「苦瓜湯」口味的差異，並展現「泛靈」的觀念；在一連串非調性為主的音樂中，第六樂章〈深淵灰黑色；東邊的太陽喚醒我，紅色〉突然回到調性世界，歌詠珍重告別時的不捨之情；第七與第八樂章以天神Idek的傳說故事為中心，發展成了五彩繽紛的彩虹。

藉由神話故事，引出更深刻的思考：時間所構築的彩虹階梯，它會引領我們至什麼地方？

注解

1、此引言為魏倫引用自劇作家Charles-Simon Favart（1710~1792）的作品《Ninette à la cour ou le Caprice amoureux》法文原文為“Le vent dans la plaine. Suspend son haleine. ”

2、取自本場演出節目冊，作曲家親自撰寫之樂曲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