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黃星達(國立東華大學藝術創意產業學系助理教授)
2026年,朱宗慶打擊樂團以重演《六部曲》作為四十週年系列的壓軸製作。作品以六段不同的擊樂配置,結合燈光、影像、肢體與空間調度,回應「什麼是打擊樂」的創作提問。然而,展示擊樂的多樣面貌,與提出一種聆聽擊樂的方法,仍是兩個層次。這場演出值得檢驗的,正是技巧與節奏被轉化為畫面之後,音樂內部的聲部、音色與時間關係,是否也因此更容易辨認。
自1986年成立以來,朱宗慶打擊樂團透過專業演出、教學系統與國際打擊樂節,參與臺灣現代打擊樂演奏及觀眾基礎的建立。《六部曲》於2024年首演,今年再次搬演,使長期累積的技術與製作經驗成為可受檢驗的舞台實踐。四十週年的意義,也使評論有必要從完成度進一步追問:當一套演出語彙已能穩定組織觀眾的注意力,它如何保有重新探索聲音的空間?
〈六棒傳奇之琴鍵奇緣〉以八臺馬林巴木琴、八名持六支琴槌的演奏者開場。馬林巴具有固定音高,木質琴鍵受擊後的共鳴,使清楚的起音與延續的音響共存。六棒技法擴大演奏者控制音高配置、和聲與音型的能力;八人合奏則要求不同擊點進入共同的時間秩序。四十八支琴槌提供鮮明的觀看焦點,也使此段面臨一項張力:技巧的難度容易由動作直接辨認,聲部的層次卻需要持續聆聽。演奏動作能展示發聲的過程,但未必足以說明旋律與伴隨音型如何組織。觀眾看見技藝之後,是否進一步聽出其音樂功能,是此段仍可追問之處。
第一曲結束後,四位打擊者從觀眾席發出聲響,再串接至〈鼓與光〉。聲源由舞台擴及座席,觀眾必須循聲重新定位,曲目之間的過渡也因此具有空間構成。這是具體有效的轉場,但「破框」的程度仍須有所區分:聲音進入觀眾席,改變了注意力的方向,但觀眾與演出的關係究竟為何仍值得探問,亦即空間跨度的運用靈活,但它是否進一步使空間成為持續發展的音樂材料,仍有討論空間。
〈鼓與光〉將重心轉向鼓類樂器。鼓面的尺寸、材質、擊奏位置與力度,形成不同的起音、共鳴及衰減;重音配置、聲部交替和停頓,則決定節奏的層次。燈光突出部分擊奏的位置與時點,未被照亮的演奏者仍持續發聲。這種安排在整場演出中陸續出現,使視覺可以聚焦局部,合奏則維持較大的範圍,呈現出聲光之間的協調。光線能標示聲音何時發生,重音如何跨越聲部、反覆音型如何累積或轉換,仍須由音樂本身建立。
〈蘊〉以阿斯托爾.皮亞佐拉(Astor Piazzolla)的〈遺忘〉與〈自由探戈〉為材料,呈現鍵盤擊樂的延續性。鐵琴的延音與木質琴鍵的滾奏,使離散擊點得以連成樂句,旋律的方向取決於擊奏密度、力度及共鳴銜接。肢體與影像呼應探戈脈絡,提供進入曲風的觀看路徑;疑慮也正在於這條路徑過於明確時,情境辨認可能先於音樂辨識。當觀眾迅速接受畫面所給定的氛圍,旋律的延宕、重音的移動及音色差異,是否仍有足夠的感知空間?
〈生命的諭示〉以旋轉舞台處理演奏者與樂器的配置;〈尋聲之境:遇〉結合人聲與擊樂,顯示減少語言文本的依賴,仍可保有情境與戲劇性。這也使作品的核心命題需要再被釐清:消去台詞,並未撤去影像和身體所建立的指涉。聲音獲得了可見的方向,卻也可能被導向較固定的解讀。劇場提供意義的同時,如何保留聆聽的開放性,是這兩段值得延伸的問題。
〈鬥陣〉的鼓棒拋接,將發聲之前的動作納入節奏經驗。鼓棒離手、移動、被接住,直到下一次擊奏,觀眾看見拍點準時發生所依賴的協調。十九人編制的合奏,也要求共同脈動、重音交接與隊形變動彼此配合。然而,拋接成功具有立即可辨的效果,合奏的層次卻需要更細緻的注意。當觀看重心落在動作能否完成,聲部之間的關係可能退居其次。這項張力並不減損演奏難度,卻提醒我們:身體技巧的可觀性,仍須與音樂組織的可辨性分別衡量。
約翰・凱吉(John Cage)曾將打擊樂理解為向各種聲音敞開、沒有固定終點的領域。這個觀點可用來追問《六部曲》的形式邊界。馬林巴、鼓樂、鍵盤擊樂與人聲,展示了豐富的發聲能力;但樂器與手法的多樣,是否也容許聲音產生尚未被畫面預先規定的關係?當技巧、燈光和影像都被精密整合,作品獲得完整性,也需要警覺完整性是否使每段音樂的意義過早收束。
《六部曲》已建立清楚的設計思維,其四十週年重演更值得討論的,是這套思維如何繼續發展。局部照明與持續合奏、觀眾席聲源與舞台轉場,都提供了擴增欣賞的可能;可能性是否成為方法,仍須看它們如何協助觀眾辨認音樂,而不只是辨認效果。聲音可以被「看見」,卻不必總由畫面說明。讓視覺保有焦點,也讓聽覺保有未被指認的範圍,或許才是擊樂劇場在成熟之後,仍可向前探索的方向。
擊樂劇場《六部曲》
演出|朱宗慶打擊樂團
時間|2026/10/04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