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音樂美學的漫長論戰中,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以下簡稱「貝九」)從來就不是一部能夠輕易下定論的作品。十九世紀著名的樂評家漢斯力克(Eduard Hanslick)曾將《貝九》形容為音樂史上的一道「精神的分水嶺」(spiritual watershed)【1】。對漢斯力克而言,這道分水嶺揭示了音樂本質與語言工具之間最深層的衝突:一邊是以聲響自主美感(the autonomous beauty of tones)為依歸的純粹音樂,另一邊則是為了傳遞語意而產生的音樂創作。此一定義劃開了兩大陣營:一派是以華格納(Richard Wagner)為首的「意圖與精神」學派,視《貝九》為透過文字與人聲將音樂昇華至戲劇高度的里程碑;另一派則是如漢斯力克般的「純粹美學」學派,認為當音樂必須依附文字時,反而是降低了音樂本身那無限且純粹的發展潛能。【2】
時至今日,我們在音樂廳裡聽到的《貝九》,多是前者的狂歡,包括強弱對比、強烈的演奏力度,華麗、宏大且厚重的聲響,以此面向大眾對於〈歡樂頌〉的狂熱想像。在8月1日晚間TICF26台北國際合唱音樂節的壓軸舞台上,指揮家殷巴爾(Eliahu Inbal)率領台北市立交響樂團、德國圖林根室內合唱團與台北愛樂合唱團,有如一位堅定的古典主義護衛者。他屏棄了當代諸多感官式的詮釋,以理智、冷靜且尊崇樂譜的態度,為台灣觀眾呈現了一部充滿形式美感與純粹聲響的「非典型貝九」。
精神分水嶺:音樂與語言的本質辯證
漢斯力克的音樂美學中心思想是:「正如一首樂曲之美,純粹根植於音樂自身的決定性因素;同樣地,其建構之法則亦僅遵循這些因素。」【3】換言之,音樂的美存在於音符的形式與結構中,不需要借助文字或外在情感。殷巴爾在第一樂章的處理,映證了此一美學核心。面對貝多芬「不太快的快板,有些莊嚴地」(Allegro ma non troppo, un poco maestoso)的指示,殷巴爾給出了一個極度自信且沉著的速度,宛如穩健的信步徐行。他不追求開篇的感官震撼,而是將每一個音的時值長度都做到了極致,甚至在聽覺上,音符的延展感超越了譜面的長度。
正因為對「形式」的嚴格把控,第一樂章開頭的弦樂聲部提煉出宛如琥珀般純淨、透亮的音色,聲響的立體感瞬間在國家音樂廳中巍然成形。這般考究的相較慢速,對木管聲部無疑是氣息控制的考驗,但管樂也因此獲得更從容的呼吸空間。在各聲部刻意對齊的節奏中,彷彿有一台無形的節拍器為眾人校準,全體如同進行著一場極度專注的原地超慢跑,在沉穩的基底中孕育無可阻擋的向前動力。與此同時,作為靈魂角色的定音鼓,不再是製造戲劇性效果的工具,而是成為整幅音樂山水畫卷裡清晰的山稜線,為樂曲勾勒出不可動搖的結構輪廓,既理智又深情。

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合唱》(財團法人台北愛樂文教基金會提供/攝影王冠東、王皓溱、陳玉美)
第二樂章「很快的甚快板」(Molto vivace),殷巴爾進一步表現聲部交織的透明度。他的詮釋乾淨清新、行雲流水而絕不拖沓。木管、弦樂、銅管與打擊樂器的音色被梳理得明晰且分層,宛如一塊精緻千層蛋糕的剖面圖,讓人能以聽覺直觀地透視每一層理的質地與色彩,它們各自獨立,卻又在指揮的帶領下,朝著一致的邏輯方向推進。更令人欽佩的是,殷巴爾忠實演奏了譜面上的反覆指示,未作省略,這是對原作意圖最崇高的致敬。
理智的護衛:構築純粹的形式之美
殷巴爾對《貝九》的結構有著極為獨到的見解,不僅體現在音樂本身,更出現在他對演出儀式的重塑。一般而言,合唱團多半會是坐台上,或於第二樂章末尾悄然就位。然而,殷巴爾在演畢前兩個純器樂樂章後,選擇了下台稍候。待合唱團成員魚貫上台就位、樂團重新調音後,他才又重新登台,並且再次向觀眾敬禮、接受掌聲,才開啟第三樂章。雖然這可能是基於舞台調度考量,但若從形式主義的角度觀之,此舉意外地強化了這幾分鐘的緩衝,形成一種具有智慧的形式區隔;它讓觀眾沉澱前兩樂章的激昂,轉入另一個世界,在無形中呼應了前兩樂章作為「純器樂」的獨立完整性,接下來兩個樂章,會是逐漸加入人聲的樂章,是另一個世界。
第三樂章的抒情慢板,是殷巴爾品味最高貴的時刻。他不煽情、不刻意著墨樂句、不走洶湧澎湃的宣洩路線。他的音樂如自然流淌的長河,綿延不絕中帶有理智的內斂。他深諳「內收」的藝術,絕不輕易將情感外放。這正是音樂之美的最高境界:不需以感性眼淚證明深刻,純粹的和聲與旋律線條,本身即具備了撼動人心的客觀力量。
破解人聲加入器樂的陰影:第四樂章的純粹回歸
然而,當樂曲來到第四樂章時,令人聯想到漢斯力克帶有畫面感的經典批評,他將貝多芬比作一位雕刻家,這麼形容這個樂章:「他以純淨無色的大理石,雕鑿出人像的雙腿、軀幹與手臂,卻唯獨給頭顱塗上了顏色。」【4】對漢斯力克而言,前三個樂章是神聖純潔的白大理石,而第四樂章人聲的加入,是一種「器樂的退化」,漢斯力克也認為,當音樂必須依附於席勒歌詞裡的文字時,便失去了器樂特有的純粹美與無限想像,成為一種藝術形式的妥協。

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合唱》(財團法人台北愛樂文教基金會提供/攝影王冠東、王皓溱、陳玉美)
殷巴爾深知此一結構上的突兀,因此他在第四樂章的追求,依然緊扣著「空間感」與「聲響結構」。在此,觀眾面臨了漢斯力克所提出的抉擇:是要追隨那種「宏大思想或哲學表達」的浪漫狂熱,還是堅守「純粹音樂結構」的理智觀察?
漢斯力克曾對第四樂章的人聲投下「巨大的陰影」式的批判,他主張即便其背後的「理念」,如:全人類都是好朋友,此一精神的調和與喜悅再如何崇高偉大,從純粹形式主義的標準來看,這並不等同於音樂本身的「美」。【5】
殷巴爾在處理台北愛樂合唱團與圖林根室內合唱團的龐大聲響時,顯然試圖以理性的管弦樂地基來消解這種張力,讓這所謂的「陰影」呈現出具層次的物理美感。
為此,當晚演出〈歡樂頌〉主題的初次現身額外令人動容,那是由大提琴與低音提琴在低音域幽幽奏出的旋律,有如自地底深處、自形式的根基處緩緩升起的歌聲,帶著客觀的莊嚴榮耀天堂。在殷巴爾的指揮下,我們聽見這段旋律如何在不同聲部的堆疊下,透過嚴謹的對位與變奏逐漸強化。殷巴爾以純器樂的邏輯向世人證明:這段旋律並非僅是為了配合詩詞而生的附屬品,而是自貝多芬腦海裡,經過千錘百鍊的形式推演所誕生之純粹音符。
綜觀此場演出,殷巴爾雖無法改變《貝九》帶有人聲的歷史事實,但他卻以理智與對樂譜的絕對忠誠,最大程度地捍衛了交響樂的形式之美。這也提醒我們,在喧囂的時代中,唯有回歸音符本身的純粹邏輯,音樂方能延續其不朽的美學價值。
注解
1、Eduard Hanslick, On the Musically Beautiful, trans. Geoffrey Payzant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6), p. 43.
2、Eduard Hanslick, On the Musically Beautiful, trans. Geoffrey Payzant, p. 43.
3、Eduard Hanslick, On the Musically Beautiful: A New Translation, trans. and ed. Lee Rothfarb and Christoph Landerer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p. 52.
4、Eduard Hanslick, On the Musically Beautiful: A New Translation, trans. and ed. Lee Rothfarb and Christoph Landerer, p. 61.
5、Eduard Hanslick, On the Musically Beautiful, trans. Geoffrey Payzant, p. 43.
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合唱》
演出|財團法人台北愛樂文教基金會、台北愛樂合唱團
時間|2026/08/01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