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Kaya Hanasaki (日本)、Satit Raksasri (泰國)、莫穎詩 (香港)、李志文 (香港)、宇中怡、陳孝齊、李敏如、酸屋 (ft.林郁恩)、江源祥、李文皓
時間:2019/01/27 13:00
地點:西昌134空間

文 陳宥恩(臺灣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學士班)

相較於西門町,同樣在萬華區的西昌街顯得年邁。附近的青草街和沿路的地攤,還有成排1980年代以前主要的「加強磚造」建築,無不展示著街區深沉的曩昔時光,剪裁後存留下來,也同時透露著商圈的老化,假日稀少的人群,就是一個顯著的表徵。然而這個舊時代的街區,卻「接納」了臺灣目前仍最具前衛性之一的動態藝術展演。有別於靜態展示,策展媒介以多媒體作為載體,觀眾拿起全罩式耳機,配合電視螢幕上的動態影像觀賞。甚至還有VR眼鏡讓觀眾配戴以進入一個虛擬空間,以及AR眼鏡讓觀眾在現實空間裡擴增虛擬物件。科技媒材的使用讓傳統媒材上的靜物如實躍然紙上,平面也能變立體。而這些動態展示的「再現」且「封閉」,配合這一次的「臨場行為──形身異」,將「當下」與「外展」等與之相對的特質形塑在一起,成為具有「劇場性」的演出,表演區就在整個展覽場,十組演出,十個表演者或團隊依序呈現。

〈hang…over…上釣〉乃莫穎詩所演出,在現場作為靜態展示素材的假草皮旁,表演者緩慢地掀開被子如同剛剛甦醒,她爬上梯子,拉起屋頂卡著的一條繩子,繩子尾端吊著一條死魚,魚在繩子的牽動下懸掛在踏板,到此已經和節目名稱扣上。然而她離開梯子,拿起保力達B在被子周圍澆淋,隨後用gibberish唱起歌,且與之起舞,如同一場祭祀。在舞蹈靜止的瞬間,她從口袋裡拿出了雷射筆,掃過觀眾,又指向自己的喉底,慢慢地走向展場中的其中一項人皮形狀的作品,她隱入後方,關掉雷射筆,演出才到此結束。「保力達B」、「梯子」、「吊繩」三個符號組成了「社會底層」的意象,「被褥」隱約提示著附近龍山寺附近無家者的境況,而雷射光如利刃般切割,好似上位者的剝削,祭祀般的歌舞象徵著對自由的後狂喜的渴望,又同時哀悼過程中犧牲的先烈。符徵( signifier )是單一的,但背後的符旨( signified )不止一個。創作者並沒有讓兩者斷裂,而留有游絲般的鏈結,讓觀眾的想像自由但不會無方向。

〈天下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則由李敏如與觀眾互動,似遊戲的表演。表演者在展區中央,身著紅色比基尼式胸衣和內褲與高跟鞋,放下一箱裝滿紅色口紅與指甲油的箱子,她展開雙臂,上面寫著”Paint On My Body”,示意觀眾拿起箱子裡的「顏料」在她身上塗抹。起先只有零星幾個觀眾,但在表演者鼓勵下,很快地有愈來愈多人上場,直到觀眾集體感到無法繼續時,便自動回到觀眾席,只剩下她一人在場上,褪下所有的衣物,將身上的「筆跡」抹糊,使每吋皮膚被覆蓋著塗料。本作品容易連結為「物化女性」的議題,少許的衣物可以說是框架抑或最後防線,觀眾留下的畫跡就像父權社會給予的標籤,如刀刻劃在身體上,紅色正是血的隱喻(亦有法西斯主義的代表),最終一絲不縷給人想像是身體的解放,和父權全面侵蝕。

〈野餐〉的表演區在電梯口前的廊道,演員宇中怡從電梯出來,鋪上人工草墊和野餐巾,放滿了食物和玩具,還有一個關鍵的鬧鐘。表演者放起音樂後,就開始大吃大喝,與真的野餐無異,觀眾一加入就瞬間成為她的朋友,一起吹泡泡、吃東西,還一起自拍,直到鬧鐘響起,與觀眾道別,在匆忙的捲起草墊包起所有東西,搭電梯離開。過程短暫,水泥建物內鋪地野餐,不難想像到都市人在生活節奏快速緊湊的氛圍裡,渴求一個平靜且雅興的時光。鬧鐘響起的那一刻有如將夢打碎,拉現實回來。這個作品的符號和意義其實不複雜,但過程中觀眾看到表演者在都市叢林中野餐,不免發噱,好玩。

〈異象〉的表演者江源祥回到展區中央,設置一個長桌,放著一整塊冰塊、高跟鞋、與一朵塑膠花。演出一開始,他將冰塊敲成數個不規則的碎塊,接著脫下原本的衣物,換上芭蕾舞裙和高跟鞋,並站上長桌。碎冰塊被拾起,貼住皮膚,這肉體的受難引發觀眾的驚嘆與痛苦,他嘗試站在碎冰塊上,卻無法成功,而手上還舉著塑膠花。本演出有兩個焦點,一個是用冰塊自殘,男體女裝似乎連結到女性與性少數的符號,而物理的痛苦則是代價,付出代價追求「美」,表演者用塑膠花來象徵,然而塑膠花是虛假的──這就是他的第二焦點。從自殘到走上坎坷路,以追求一個虛幻無實的社會價值,這個過程是荒謬的。

〈組合肉〉是陳孝齊的演出,電磁爐、鍋子與煮沸的水在展區中央,表演者光裸上半身,將兩塊豬肉放在胸處用槌敲打成片狀,隨後放在臉上開始模擬豬聲,直到肉片落入水中才停止,最後煮熟,食用。「融合」與「剝離」是推進演出的動作,從肉塊變成肉片在貼到臉上伴隨豬聲,是融合的過程。人肉與豬肉為組合體,豬本為活物後宰殺為肉品,而人類也是會被大自然結束生命化作養分,在肉片掉入沸水中就是剝離,這樣的意念可以理解為「權力關係轉換」。表演者最後吃掉曾經與自己融為一體的肉品,又讓觀眾食用是個最好的映證。順帶一提,關於「豬肉」的選擇,表演者事後透露部分和最近非洲豬瘟有些關聯,雖然不是演出主旨,但也牽動額外的小小諷刺。

〈Can you hear the voices? The rambling voices.The Voices of Hope.〉是來自泰國的Satit Raksasri演出。一個小豬撲滿被裝上一只鈴鐺,Satit Raksasri晃著撲滿,鈴鐺跟著發出聲響,觀眾順著聲音被召喚。地上數個連接小型混音器的鐵片,鐵片上裝上了拾音器,一經掃動,不同鐵片收到的聲音經過混音器的調整,發出低中高不同的音高,還有噪音與feedback,和鈴鐺的聲音互相衝擊又融合,有如打雷的烏雲。他將羽毛插入撲滿的孔洞中,然後邀請觀眾幫忙,乘時將元寶裡的米飯和鐵釘撒在桌上,並給自己帶上一個有獠牙的吸血鬼假面,壓起桌上的飯。這時,他又從元寶裡拿出一塊豬心,拆下一個鐵片,把拾音器大力地刺入豬心理面,組織的擠壓發出撞擊聲,如同心跳的搏動,隨後將連接拾音器的豬心敲擊自己的左胸口,聲音就像心跳儀一樣跳動,直到他停止擊打,一陣綿長的的單音化作尾聲,如同心跳停止。最終,他放下豬心,拿起紅包袋,分給在場的每一位觀眾,作為結束。「羽毛」不難聯想到自由,而將其插入撲滿中,直觀理解人為了財富自願犧牲自由。鐵片的聲音,似槍響、似雷鳴,都不悅耳,好似人汲汲營營,為求名利鋌而走險。吸血鬼與混合鐵釘的米飯,就像資本階級對勞工階層的壓榨。豬心的心搏和人的心音竟然貼合,此舉將演出的諷刺性帶到了最高點,說明著人的貪婪與畜生無異。主旨沉重,但最後以發紅包這種過年習俗收尾,以慶祝的方式結束,讓氛圍轉為溫馨,剛才的批判彷彿化作祝福。

〈博弈論的香港與大陸一國兩制〉是李志文的作品,這位默劇大師在這次表演中大聲地呼求藝術家的表現自由。他帶著一長串長條氣球,放在展區中央,在氣球路前敲打七十三次頌缽,伴隨著習近平《告台灣同胞書》發表錄音,在七十三次缽擊打結束,他用腳上繫著的刀子刺破氣球,直到接近觀眾時,給了近身的人牙籤,讓他們把剩下的氣球也刺破。此時他回到中央,拿出香港藝術發展局推動的「藝術表達自由約章」,並抗議中國政府的不合理審查、節目取消、場地不許可等等,話說完,錄音仍在繼續著。七十三聲的頌缽,呼應共產黨七十三週年,是送終的儀式。氣球可以被視為共產黨製造的和平假象,破除才能看到事實。

〈噴噴 Perspiration〉從展場外到展場內,表演者李文皓讓觀眾自願跟著他移動。他戴著耳機,嘴裡時而歌唱,時而哼曲,時而化成氣音吟弄著旋律,身體脈動著舞步,在展區移動,有時還會打滾。行至一處,脫下上衣和褲子,剩下內褲並穿上一件輕便雨衣,這時他的動作變得更加輕快,開始在展區內奔跑,觀眾跟著他的腳步移動,直到最後回到脫衣服的地點,褪下雨衣,順著汗水的軌跡蓋上面紙,並打開電風扇,觀眾自然在此便意識到演出結束。perspiration(出汗)在英文裡和「努力」掛鉤,和inspiration(靈感)似乎是相對的。然而實際上,靈感始終來自於本體,表演者用運動後出汗的意象表達了靈感迸發的時刻,而靈感也不是無故獲取,相對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收割,這恰好等於perspiration。

〈Across the Visible Babbling〉由日本藝術家Kaya Hanasaki所作。展區中央的白牆上,左右各被打上投影,一個是即時但是調成慢速,一個是剪輯好的影像。表演者不時彈唇發出聲音,和影像中的自己互動,有時動作重疊,有時即使影像因為設定的時間差而產生殘影,讓影像的虛幻感加深。剪輯影像中,表演者偶有嬰兒般的姿勢,躺在搖床裡,而在演出當下,她也有滾動、爬行、蜷曲的動作,直到最後盤腿坐起,在頭後緩緩伸出一朵玫瑰花。Kaya Hanasaki整體用初生嬰孩般的姿態活動,有時也會站立走動,自然而然地有原始感,剪輯影像和即時影像之間的關係,如同潛意識和表意識,而她則遊走在兩者間,最終超脫成為獨立的存在,玫瑰花的升起正是這個意象。

〈蛇船〉是這次展演的壓軸,由台灣藝術家陳孝齊、李敏如、江源祥、林郁恩,和泰國藝術家Satit Raksasri共同演出。展場中間只有一張四腳椅子,Satit Raksasri在最上舞台處用自製的管狀樂器和Kaen(寮國笙)即興演奏,其他四位表演者從四方爬行進入,全身赤裸,頭套上布袋,嘴裡發出「唉」的聲音。四個人竭盡所能想一起站上椅子,四人扶著彼此上去,卻屢次失敗,過程中他們從前一次失敗中找到新的重心,有幾次近乎成功,但最後仍舊失敗,四人皆倒地不起。Satit Raksasri用自製樂器發出雷鳴般的聲響,和用Kaen吹出哀柔的旋律,這讓演出的調性定在憂傷與無奈感裡,好似一位敘事者,讓四人的行為像重述一則事件。音效停止的那一刻,四個人做了最後一次嘗試。音效選在他們倒數第二次失敗時停止,讓最後那一次嘗試的失敗像是臨死前的掙扎,這個節奏掌握的恰如其分。

在動靜之間,「複眼時代」展覽讓媒介自己說話,藝術家們讓自己的身體與精神面對現代性的「物化」問題,或是掙脫日常行為的慣性約束,又或是讓慣性的含義扭轉。藝術家們無不繳盡腦汁找出變化的可能,做出新穎的選擇,讓符號旨和符號具之間的聯繫有另一番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