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個部落的山海劇場──「Itini Kami我們在這裡」

黃馨儀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0-04-30

《穀雨的復興》
演出|劉伊倫、Dipit部落
時間|2020/04/19 11:00
地點|復興部落聚會所

《傳統卡拉很OK
演出|李常磊、磯崎女聲
時間|2020/04/19 15:00
地點|舊磯崎國小司令台旁

 

2020年四月中旬週末,在花蓮海線的五個部落以「Itini Kami我們在這裡」為邀請,串聯展演半年來與藝術家合作的階段成果。Itini Kami的發生行之有年,延續著2018年八月至2019年三月開始的「森川里海濕地藝術季」,而其前身又是2017年「米耙流濕地藝術季」與再之前是2011年至2012年「水梯田濕地生態環境裝置與水梯田濕地音樂季」。雖然名稱一再更易,但其精神皆奠基在阿美與MIPALIW(米耙流)所蘊含的「互助而後美好」的意涵,並結合2015年台灣開始興盛的里山倡議,擴大到花蓮海線所有的「森、川、里、海」多樣地景,由人文與地貌共同切入,希望藉由藝術尋找部落主體、並作為部落內外的對話橋樑。【1】

 

我們在這裡:以藝術介入探索部落

此次「Itini Kami我們在這裡」,為2019年「森川里海藝術創生基地計畫」的階段盤點,藉由於港口、貓公、新社、復興和磯崎五個部落的深度田調,經由口訪和踏查,欲建立一份傳統產業地圖,以十年的近程為願景,期待進行長期社區活化與產業經營,並引入藝術家作為後續創作引導。【2】「Itini Kami我們在這裡」作為部落串聯與再活化的長期計劃,多年來名稱不斷移變,不難看見策畫者為了求得資源,因應公部門希望的方向所作的更易。然而幸好策展人蘇素敏始終穩健在其後謀畫,維持整體的策畫目標與發展進程。也因此今年雖限於疫情,但蘇素敏不希望累積的成果因為資源轉換或是局勢改變而中斷,為銜接過往能量的持續進程,今年並未大肆宣傳,強調回到部落主體,呈現上不以完整的表演為目標,更多是分享歷程與精神;同時也間接展現了藝術家進入自有語境的部落,共同工作所需要的時間與磨合。

此次活動除了部落的展演,還有涵蓋部落導覽與餐點的限額套裝行程,也作為當前公部門地方創生想像的初探。此次也由部落選擇所希望的藝術參與形式,再由策展人尋找適合的創作者。此次組合上主要以音樂與舞蹈的嘗試為主,在原住民歌舞傳統上再結合新的可能。【3】因為疫情名額控管,我只有參與四月十九日的兩場演出,並無跟到導覽,不過跟著演出實際進入部落生活場域,確能直接帶領觀眾靠近部落的歷史與生活面貌。

穀雨的復興(節點共創提供)
穀雨的復興(節點共創提供)

比如劉伊倫與復興部落的十三位長輩,就劇場遊戲作趣味性的呈現編排,並於最後大家齊唱今年一起「新創」的「部落歌曲」──因為部落遷徙以及族人的教會信仰,傳統祭儀和歌謠於焉失傳,部落沒有了自己的歌曲,而在這次的過程中大家一起創作了〈復興之歌〉 Raliw no Dipit,講述遷徙、歌頌現在Dipit的三溪匯聚,以及由田、海、溪構成的家族地景。另一邊,李常磊和磯崎女聲合作《傳統卡拉很OK》,試圖以穩定的譜、庶民的卡拉OK紀錄編曲磯崎Ina(媽媽)們在勞動中吟唱的歌曲,形成一種「規格化」。也因此,Ina們紛紛表示「好不習慣啊!」、「不會算拍子啊!」從過往自然發生的群體歌唱,到被規格化需要依循固定節奏,傾聽的過程也在感覺傳統歌曲在被穩定與記錄的過程中,是否也失去了其有機的流動性?然以另一層面而言,卡拉OK歌曲興盛也豐富了原住民族的娛樂選項與情感表達,其特殊的演唱方式儼然成為一種原民代表符號,無論是Tai身體劇場或是布拉瑞揚舞團,都有結合卡拉元素進入創作中。【4】在傳統與卡拉之間,兩者的相互性與指向性是什麼?又是什麼在答應回覆著OK?在傳統與現代的歡唱中,我不停地感受期間的相似與扞格。

與之對應的提問即是:在現代與傳統之間,部落生活與精神意涵到底是什麼?當藝術介入時,是協助再建構、還是一種外來想像的附加?要談論此,我想繞遠點,從2017年至2019年三年間,蘇素敏邀請阮紀倫(前名阮少泓)與磯崎部落固定合作的東海岸環境劇場談起。

 

尋找自己的山海:東海岸環境劇場

2017年的東海岸環境劇場計畫,實和花蓮縣政府希望在豐濱鄉一帶興建「山海劇場」有關。2012年起,山海劇場興建計畫因為土地徵收與環境破壞問題陸續被港口、靜浦等部落抵制;2015年選擇轉向磯崎,計畫改建臨海的舊磯崎國小興建高三層樓的水泥建築,藉此振興觀光,提供部落展演可能。然舊磯崎國小實為部落年祭辦理場地,近年返鄉青年也開始以自己的方式發展深度部落體驗,與此相比外來的「山海劇場」全然無法呈現豐濱一帶的自然山海與部落文化,「跳舞給客人看」的觀光思維完全傷害了部落的主體性。【5】部落需要觀光劇場嗎?屬於部落的空間會是什麼?在與政府溝通的過程中,蘇素敏希望帶入更多的討論與對話進入部落,因而邀請「找我劇場」的阮紀倫進入磯崎,依據舊部落的原有空間和在地的生活樣態創作演出,而這樣的相遇,延續了三年。

2017年阮紀倫以部落生活的聲音為出發,利用磯崎老屋到舊國小的空間,偕同地方青年與部落Ina們發展了移動演出的作品《生之聲》。交織著部落青年小瓏(Emas)的返家記憶追尋,以及Ina們在舊部落空間中,除草、編織或是交談的聲音與吟唱,帶領觀眾一同漫步在依山傍海的部落空間,直接感受部落生活,讓劇場直接在戶外發生,讓感受自然地落在山海之間,體會屬於部落的原味山海劇場。第二年,阮紀倫再次與同一群部落媽媽們一起工作,以《野地的盛宴》為題,從聲音過渡到味覺,並邀請瓦旦‧督喜與部落歌手Laway協力創作。當時以港口部落的海梯田為舞台,以劇場練習串接,結合歌舞音樂與食物,帶出部落媽媽生命的苦與樂。

承接前兩年的經驗,2019年阮紀倫希望可以延續聚焦部落媽媽的生活,探詢他們的生命空間與夢想。部落媽媽乘載了家內社群內許多工作,顧裡忙外常沒有了自己的時間,而許多部落演出也由她們負責。第三年再進到磯崎部落,其與Ina們已有一定的熟悉度,但媽媽們也各有自己的生命處境與身體轉變,也因為颱風影響,最後選擇以《Ina卡拉OK》為題,排練過程中藉由歌曲映照Ina的生命與渴望,並邀請舞者郭少麒一同編排舞蹈,豐厚Ina們的故事。

2019年,即使經歷抗爭,水泥的「山海劇場」將剷除舊國小在磯崎興建已成定局。第三年的作品《Ina卡拉OK》承接2017年的概念,藉由部落起源的傳說故事開始,分兩頭帶領觀眾再走過一次舊部落空間,感受山海與在期間勞動的婦女。最後觀眾一同走下臨海的階梯,進到磯崎國小舊操場,在象徵喜慶與相聚的辦桌大紅桌旁,觀看部落媽媽們在藍天下的演出──穿插著點歌,媽媽分別說出曾經的少女情懷、部落生活的辛勞,群體生活的快樂,藉由一首首K歌舞蹈,感受她們所抒發的情感與寄託的夢想──在生活的輾壓中,她們藉歌曲中忘卻現實,轉換心情、找到新的力量。最後媽媽們依序說出自己的名字、現階段的願望,然後邀請觀眾一同環繞篝火舞蹈,慶祝在磯崎的生活,在歌舞中結束這場聚會。在演出中隱隱感受著快樂的原住民、幽默的原住民背後的辛酸與堅強,那是他們面對無可奈何的生命的態度。【6】

 

在這裡的下一個十年……

傳統卡拉OK(節點共創提供)
傳統卡拉OK(節點共創提供)

從2019年再銜接回2020年,從《Ina卡拉OK》到《傳統卡拉很OK》,即使都是以歌曲發想,卻不免感到展演的意義被縮小了,一來顯示創作者剛進入部落與階段嘗試的必然狀態,另外也是當下利用的表演空間受到限縮。在海風吹拂的樹下,為躲避炙熱的日曬,天然的山海劇場──磯崎國小舊操場難以進入視線,而工程預計在2020年十月進行。於一再被現實提醒的感傷中,不免過度揣想當工程改變地景、剝除記憶,自然的過往被人工佔據後,「傳統」是否不免真的得靠制式編曲才能留下、能夠OK?

而看向今年的五個部落的階段呈現,雖感受到企圖破除常人對部落傳統演出的想像,卻也感受到歌舞仍是無法切割的元素,並在觀看過程中感受到外來藝術家和部落間仍有的狀態落差與行動差距。即使今年的計畫是據部落的希望媒合,但部落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在活動結束後「藝術家Bonus火堆聊天專場」中,劉伊倫提出在部落工作「劇場」的困境:在部落的既定工作中,其實族人沒有自發排練的時間和習慣,這在阮紀倫三年的工作中也常發生。於此必須承認,現階段藝術家帶來的方法不免都是外來的、甚至可以說是西方的(在台灣的劇場、音樂與舞蹈舞彙仍多數是受西方影響),進入固有的部落場域、一個有自己文化建構的地方時,這樣的相遇可以如何真正對等並相互需求的發生,絕對需要時間以磨合尋找。

就此,策展人蘇素敏給予了十年的發展期待;作為短暫的觀察者,我也好奇Itini Kami的後續發生,其經由時間澆灌所能累積的獨特歷程──從單一的集體到跨邊界的相遇,我們因移動與嘗試而建構出認同,在這樣的過程中觸碰限制,同時也建構解放與突破,而這樣磨合與曖昧的關係給予新的銜接方式,將有創意地給予新的經驗、建構可能。【7】

我們在這裡,可以一起建構什麼?保存什麼、突破什麼?在舊磯崎國小消失之前,在政府強加的山海劇場興建之後……。或是,還有其他?

 

註釋
1、參考「森川里海(米耙流)濕地藝術季」官方臉書頁面。
2、參引今年《Itini Kami我們在這裡》售票網頁文字介紹:https://www.accupass.com/event/2003220349031103927704
3、五場演出為:新社部落X黃培育《新社Rubatang》部落民謠錄製、貓公部落X張幼欣《鼓動貓公》傳統樂舞結合西非擊樂演出、港口部落X滕立菡《女神肚皮舞》,以及筆者所觀看的復興部落X劉伊倫《穀雨的復興》劇場演出、磯崎部落X李常磊《傳統卡拉很OK》部落歌謠卡拉譜曲。可參考蘇素敏臉書節目單圖片:https://www.facebook.com/ssuming.su/posts/10213506460575278
4、比如Tai身體劇場的《橋下那個跳舞》,或是布拉瑞揚舞團的《#是否》。
5、參照環境資訊中心〈山海劇場轉向磯崎? 花縣推「唱歌跳舞」8計畫討東發基金〉,網址:https://e-info.org.tw/node/107564
6、2017至2019三年間東海岸環境劇場的作品,筆者只有實際觀賞過2019年的《Ina卡拉OK》。
7、此段潛藏著《路徑:20世紀晚期的旅行與翻譯》一段:「人們因不斷地移動而產生離散與混雜(hybrid)的認同,這些認同既有限制性又具有解放性。他們與國家和跨國結構有著曖昧的關係,將語言、傳統與地方用具強制性又充滿創意的方式銜接起來,這當中也包含了對戰場般的家園、記憶的力量、和越界風格的陳述。我們很難去衡量,甚至很難去想像這些新興經驗。」詹姆斯‧克里弗德(James Clifford)著,Kolas Yotaka譯:《路徑:20世紀晚期的旅行與翻譯》,台北:桂冠圖書,2019年,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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