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聽覺經驗超越疆域:在《北藝大新音樂工作坊2022春夏音樂會》的所聞所思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2-06-12
演出
林梅芳、北藝大新音樂工作坊
時間
2022/5/31 19:30
地點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廳

在微雨的妖山晚間,來到觀眾稀疏的北藝大音樂廳,聽林梅芳教授與「北藝大新音樂工作坊」的學生帶來一系列二十(一)世紀的前衛作品——正所謂令人聞風喪膽的「新音樂」。

令人聞風喪膽的新音樂

成立於 2014 年的北藝大新音樂工作坊,性質上和音樂系管弦樂團等學生團相似,是以課程形式媒合學生而成的團體。由於選修成員不固定,每年的演出曲目總在甄選結束、確定樂器組成後才能敲定。即使如此,他們的曲目安排仍非常有意思,今年包含了經典的李給替(György Ligeti)、活躍當代的何冰頤(Alice Ping Yee Ho)與 Kaija Sarriaho、Salvador Torre 等,以及膾炙人口的美國作曲大師 George Crumb。尤其 Crumb 今年初方與世長辭,演出也多了份紀念的意涵。

開演前,林梅芳首先和觀眾談起了新音樂的現況:在歐美國家,許多音樂院系皆有設立專門培訓新音樂的機構,演出機會亦多,是項蓬勃發展的領域;然而,臺灣的音樂系所大多專注栽培巴洛克至浪漫時期作品的演奏人才,對於新音樂的演奏實務少有關注。既然學生不熟悉、國內少了演出、樂迷也不熟悉、整個新音樂的市場如此冷清也就不是太意外了。薩依德曾形容當今樂迷是「歷史上第一批主要不聽自己當代音樂的聽眾」【1】,放眼今日臺灣,十九世紀浪漫音樂壓倒性盤據音樂會曲目,那句警世名言仍是血淋淋的寫照。

不過,換個角度來想,這倒也是音樂會最有意思的地方:臺上的學生和臺下的聽眾一樣,多不是新音樂的行家;在探索這些陌生作品的路上,我們是並肩齊行的!在這個「一起探索」的意義上,演/聽的兩造都十分有看頭。

從做中學:流動的音樂思考

首先,是學生們演奏過程中的「學」。由於多數學生的專長是古典與浪漫等調性音樂,在欣賞他們的演奏時,能明顯感受到他們既有的演奏身體習慣,及其面對新音樂的種種調適與挑戰。最明顯的例子是李給替《十首木管五重奏小曲》(Ten Pieces for Wind Quintet)選曲:樂曲中交互著作曲家最具代表性的「音團作曲」(sound-mass)手法——液態的、密集交織且時刻變化的網絡結構——與戲劇性旋律獨奏手法的二重特色,屬於過渡期的作品。北藝大的學生們個個精通獨奏,不僅精準掌握了艱澀刁鑽的音符,獨奏的片段也十分突出,但作品中的獨特織體就沒那麼「合」了。類似的情況發生在何冰頤《神奇之靴》(Cothurnus)的演出中,這首曲目句法相對傳統、注重樂器音色及聲響相互模仿對話的曲子,節奏與音型多不艱澀,演奏者們果然也各放光芒,在各自的片段盡秀技巧。

即使上述的曲子演出有些偏誤之處,我不會覺得這是演錯了或是被誤讀了,反而覺得是學生音樂會最有趣的部分——「職業」的成人世界往往成見滿滿、思想固著,學生們處處散發的流動思考反而更有意思。

談到學生的表現,這裡也要提到當晚的唯一一首學生創作:法國里昂高等音樂院作曲生 Antoine Brune 的 “Carachronia” ,是該校與北藝大音樂系交流甄選的獲選作品。樂曲動用十餘人的大編制,卻描繪一個簡單的概念:玻璃一次次的掉落—摔碎。尖拔的強音聲響代表碎裂的瞬間,綿長無盡的長音則象徵掉落的過程,在兩個手法之間反覆來回,把玩音響效果。此外,樂曲還刻意地在中場休息間悄悄開演,並在重新燈暗的一刻奏下強烈的音響,逗了觀眾一番,可說是當晚最富玩心的片刻。

美,是拒絕習慣

不只是學生從「做」中學,聽眾也需要邊「聽」邊學。即使是讀過作曲家的創作理念、熟悉學派概念的學者專家也一樣。而這也跟新音樂本身的獨特價值有關。

也許精明(且困惑)的讀者會發現,雖然整篇文字圍著「新音樂」打轉,我卻一直沒有解釋何謂新音樂——是指前衛音樂(avant-garde music)嗎?還是所謂的無調音樂?二十世紀的調性音樂算不算「新」?新音樂是不是都難聽又枯燥?對於這些問題,我其實無從回答,因為陌生、超越範疇、挑戰聽覺、拒絕定義等否定性的消極概念,正是新音樂的特色。引述當代德國作曲大師拉亨曼(Helmut Lachenmann)的話:「美,是拒絕習慣。」不管新音樂的形式內涵如何大相徑庭,它們似乎都有一股挑戰世界常規、拒絕被輕易理解的傲氣,光是讀透作曲結構、了解作曲家生平經歷也無法窮盡。美國先鋒作曲家萊許(Steve Reich)也曾說,自己的作品「有數不盡的謎團,永遠超出了我的聽覺極限,並吸引我一再地重聽」【2】。

好比,當晚的其中兩位作曲家 Kaija Sarriaho、Salvador Torre 都有參與巴黎IRCAM(聲響與音樂研究協調中心)的經驗,兩首曲子也都深受頻譜主義(spectralism)的影響。但即使我知道這些背景,對頻譜音樂稍有認識也沒用,在演奏的當下我還是聽得一頭霧水,沒抓到作品的要旨。之所以講出這麼羞恥的經驗,其實是想要和害怕新音樂而不敢接觸的人們說:聽不懂,也沒關係。那種被強烈的未知衝擊,然後試著用己身的有限概念與語彙來努力把握的過程,正是聽新音樂最精華的樂趣。

至於,新音樂是否都難聽又枯燥?到底美在哪?我想,當晚一起聽了壓軸曲目Crumb《黑天使》(Black Angels)的觀眾們,答案都是堅定的。眼看四位弦樂演奏者激動地拉奏樂器,時而拉響大鑼或玻璃水杯,以日、德、俄等多國語言吶喊指涉上帝與惡魔的數字⋯⋯,外在的身體表現愈是激昂(給四位演出同學最高的致意),聽眾們就愈是深入體會作曲家對於當時越戰、對於死亡的沉痛思索。要論音響效果,這首曲子處處尖銳刺耳,一點都不優美;但,誰能昧著良心,說這首巔峰大作不感人肺腑——不「美」?

但,就算是《黑天使》最震撼的段落,仍有我附近的觀眾面露不耐,拿出手機滑起社群軟體來了——表淺而令人麻木的當代社會及其產品,與永遠挑戰極限、觸動社會敏感神經的新音樂,仍將恆久地對抗著。

不管怎樣,我們就持續地、無懼地、用抗爭的姿態演/聽下去吧。讓聽覺經驗一再超越疆域,讓新音樂成為對抗貧乏社會的武器,直到新音樂在臺灣開枝散葉,直到更「新」的音樂降生土地⋯⋯。

 

註釋:
1、見薩依德:《音樂的極境》,彭懷棟譯,臺北:太陽社,2010年,頁280。
2、Steve Reich, Hillier, Paul (Editor): Writings on Music, 1965-2000, Car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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