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德奧交響動機,也看見政治動機——淺談《交響臺北2022-錢南章第五號交響曲》的音樂及影像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2-08-15
演出
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時間
2022/8/7 14:30
地點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大劇院

錢南章的第五號交響曲《臺北》是受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委託,為臺北表演藝術中心開幕而作,歷經北藝中心多年的工程延宕,終於在今日迎來首演。雖然是一首紀念性質的樂曲,但既然冠上了「交響曲」這樣隆重的名稱,用嚴肅的審美角度來欣賞有其必要。此外,這場表演也邀請沈可尚及夏紹虞操刀影像,為音樂演出增添視覺風采。走入劇院前,我也十分好奇,作曲家究竟如何用音樂描繪臺北風情,音樂與影像的關係又是什麼。

以城市經驗建構台北意象

以創作順序來說,音樂在先,影像次之。本文也從音樂談起。第五號交響曲《臺北》為四樂章形式,分別有〈淡水河右岸〉、〈艋舺・大稻埕〉、〈划龍舟〉、〈101大樓—臺北光點〉等樂章標題,每個樂章的內容都十分明確。此外,樂章之間並無直接關聯,是類似於組曲(suite)形式的標題音樂(program music)作品。

作曲家自言,這首交響曲是關於他「在臺北成長的人生感受、對於臺北的經驗」【1】,一大部分其實來自於他在廟宇、節慶之間的聽覺經驗,這在第二及第三樂章中清晰可見。第二樂章〈艋舺・大稻埕〉使用大量五聲音階,有鑼鼓及木魚等中國色彩強烈的器樂聲響,也有民謠般富具童心的旋律,靈感想必來自永樂街及龍山寺往昔的繁華風貌。第三樂章〈划龍舟〉則以裁判的鳴槍起始,穩定重複的管樂音型象徵划槳的一致動作、弦樂的流線音群描繪水流,龍舟鼓的激昂節奏貫穿其中,是全曲最具體、也最精彩的段落。

無庸置疑,二、三樂章有其「傳統」的音樂特徵,代表臺北悠遠的歷史文化。然而,《臺北》交響曲另一特徵則使我困惑——那是和十九世紀德奧管弦音樂的高度相似。

名為《臺北》的德奧傳統管弦作品

以第一樂章〈淡水河右岸〉為例,此樂章雖是描繪河流沿岸風景,實際則是藉自然及人文情景表達內心情感,訴諸天地人的和諧秩序,是典型的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思維。此外,導奏的祥和鳥鳴及弦樂長音弱奏、中後段穿插的郵號(posthorn)後臺獨奏、以及幾度重複的軍樂打擊音型等,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十九世紀末的德奧作曲家馬勒。同樣地,第二樂章的尾聲像是柴可夫斯基(同時代俄國作曲家中強烈西化者)揉合五聲音階旋律、首尾樂章的主題旋律及銅管—弦樂配置則神似布拉姆斯及布魯克納。上述種種即使不是刻意借用,和十九世紀德奧交響音樂的關聯應也十分明確。

我不禁困惑,為何一首書寫「臺北」形象的交響曲,要動用如此大量德奧——尤其,以維也納為中心——的音樂技法?難道要找尋臺北自身的榮耀,如今仍需要沾光歐洲大城的文化風彩?尤其以第四樂章而言,以十九世紀管弦樂法為基礎,穿插台灣民俗音樂素材,這種做法難道不是在延續百年前「中體西用」的陳舊現代性方法論嗎?

當然,這些評斷僅是作為一介觀眾的我,初聽此曲時的粗淺印象。至於實情究竟如何,也許有待專業學者對於樂譜的精細閱讀、或和作曲家本人進行深入訪談,但這些已經超出現場樂評的範疇了,本文也持保留態度。以下接著談影像的呈現。

再現的忠實與不忠:兩個影像目的

如同交響曲本身「一&四」、「二&三」的特色對比,影像的手法與目的也有內外樂章之別。

〈艋舺・大稻埕〉及〈划龍舟〉的影像皆主要服務於作品,將樂曲內容以視覺畫面表現出來。兩者都大量援引歷史影像,前者穿插永樂街、龍山寺及西門町的今昔畫面,時而將畫面倒轉播放,讓影像時空縱橫交錯;後者則全數使用歷史畫面,緊貼樂章的各樂段內容,把龍舟競賽的刺激氣氛拉到最高點,也呼應了錢南章「城市記憶」的創作初衷。以一首標題音樂來說,忠實的影像呈現無疑能發揮最大的加乘效果。

相比之下,首尾兩個樂章並不按「忠實再現」的理路。第一樂章的影像聚焦於高山與森林的自然景觀,以及一位女舞者的林間獨舞,後者佔據大半的篇幅,是比較詩意的表現手法。也許是呼應了淡水河源頭的景觀?標題裡「右岸」的城市風貌則消聲匿跡。

同樣地,〈101大樓—臺北光點〉的影像也絲毫不見臺北101的蹤影,僅有信義微風、士林商圈等現代化街景擦到了標題的邊。最搶眼的,反而是北藝中心的雄偉建築二度現身——一次位居俯視遠景的視覺焦點,成為台北地景的風騷核心;一次則藉演員之眼深入大劇院,展現場館的內外美麗。接近尾聲時,畫面出現多位市井小民直面鏡頭的笑容特寫,北市交的演出影像也華麗現身,隨著樂曲發展一同迎向了高潮。這些呈現不僅偏離了樂曲的原有內容,還明確地導向了一個功能——作為演出團隊、場館以及市府宣傳的形象廣告。

我並非要全盤否定影視團隊的努力,我也認為這些影像若用於典禮儀式或戶外公開的開幕演出,效果會十分出色。但今日《交響臺北2022》是一場售票演出、更是錢南章作品重要的首演場合,那麼影像設計是否該更貼合原作的內涵?或者退幾步來說,即使音樂影像不必然要貼近樂曲內容,錢南章本人也完全同意編導的自由創意,但藉藝術創作的自由,作政績宣導之實,是可以被接受的嗎?無論如何,將錢南章的用心創作放在這樣高度功能性、政治性的目的,多少是有些可惜的。

整體來看,《交響臺北2022》是一場僅止於「北藝中心開幕季」脈絡下才成立的演出。但音樂創作不該只有一次性的使用價值,對錢南章這樣的重要作曲家來說尤其如此。下一次演出《臺北》交響曲時,我們該以何種態度、什麼方式呈現?若要再次搭配影像,則要使用哪些畫面,建構怎樣的社會理念?這些問題,都是追求音樂及影像之「美」、探詢臺北意象的我們,所要一次次自我拷問的重要課題。

 

註釋:
1、見臺北市立交響樂團《交響臺北2022》演前宣傳影片,網址:https://youtu.be/nU6Q3RwtV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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