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廖建豪（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白眼鑑定》讀劇演出前的宣傳文字中，劇作家楊欣盈從「母親－女兒」的軸線出發，並引用移民學者的研究視角：「受過迫害或頻繁遷徙的族群，會傾向投資『不可剝奪』的資產。房子會被沒收，黃金可能被搶，但專業知識能讓孩子在世界任何角落生存^【1】。」這樣的思考，試圖將家庭內部的教養選擇、金錢觀念與更寬廣的跨國遷移背景連結起來。

《白眼鑑定》從一名新二代大學生存希出發，描繪他在步入社會前夕面對的各種金錢焦慮：為了省錢，捨不得搭計程車而選擇長途步行；因為要打工，無法和其他同學一起參加coffee chat；在兒童藝術畫室打工，看著家境優渥的小孩能輕易接觸各類才藝，回想自己學鋼琴、訂閱英文雜誌卻不專注的童年；面對寵物突如其來的醫療花費，自己無力負擔卻又不想全然依賴伴侶；在財務窘迫的排序下，與伴侶約定好的北海道旅行成了最先被割捨的項目……等。在這樣失序的生活中，存希得知親戚的孩子鑑定出有 ADHD，於是懷疑自己是否也有相同的特質，並思考透過要價一萬元的自費鑑定來尋找出口。

這些圍繞著生存與花費的拉扯，自然帶出了階級上的落差，但最令存希感到不安的，還是面對母親在教養上的付出時，內心反覆浮現的愧歉感——害怕自己無法給予對等的回報，甚至成為別人口中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白眼鑑定（隔離島劇團提供／攝影鄭文凱）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不過，若要討論現代人面對自身不合期待而躲到病徵裡的現象，作品尚缺乏足夠的距離去審視這個敘事者的不可靠性。換句話說，必須透過一些方法提醒觀眾：存希口中堅稱的病徵，很可能只是他在面對挫折與內疚時，為了讓自己的無能為力顯得事出有因而無意間抓取的一塊浮木。否則，當這層距離感缺席時，原本的幽微心理討論，反而容易讓觀眾直接採信其自白，進而誤以為存希在現實中的種種受挫與混亂，真的是因為注意力無法集中。

舉例而言，在劇中ADHD 被鋪陳為一個相當巨大的訴說關卡，存希也焦慮於「母親如果知道自己有 ADHD 會怎麼想」。然而，為什麼這項特質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危機感？這背後究竟反映勞工家庭難以承擔非典型狀況的壓力，抑或牽涉到移民家庭內部特殊的觀念隔閡？劇中對此並未展開相應的線索，而我也擔心，這可能落入誤用 ADHD 的風險。

病理出口的失焦，進一步牽動了劇中更核心的問題，關於「不能辜負他人付出」的期待，究竟是如何在主角心中生根的？特別是，這樣的母題又如何與移民家庭產生具體的交織？

在劇中，這份期待的形成，比較清晰的推力其實反而來自家庭外部的參照。例如在童年回憶裡，鋼琴老師帶著存希到市場看母親辛苦工作的身影，叮嚀孩子要懂得感恩與努力；又如在畢業展覽的橋段中，師長致詞時熟練地搬出「新住民揚才計畫」等官方修辭，並特別標示出存希的移民背景。這些情節相對鮮明地呈現了主流體制與外在眼光，如何將一種「突破逆境、力爭上游」的樣板框架加諸於新二代身上，也進一步催生出二代在無法企及這類勵志典範時的焦慮，以及隨之而來的自證陷阱。

白眼鑑定（隔離島劇團提供／攝影鄭文凱）

然而，一旦回到核心的家庭內部，這份期待感卻有些懸浮不定。在傳統市場做裁縫的母親，雖然堅持不退訂英文雜誌、節省開支為孩子安排才藝課程，但從劇中的互動看來，母親並未流露出強烈望子成龍的心態，也未曾明確要求子女必須給予實質回報。因此，只論劇作而言，其實會不太確定作品切入「移民家庭、教養與金錢」這個命題的角度。

而延續著宣傳文字中引述的移民學者觀點，劇作亦有探討「『廣東族裔』與『移民背景』的脈絡與家族史」的企圖^【2】，不過在實際的文本呈現上，這層背景似乎沒有被展開討論。若缺乏了教養與移民經驗的交織，觀眾便較難直接從角色的日常對話中，辨識出這份教養投資究竟是源自移民對不可剝奪資本的寄託，抑或更接近普遍勞工家庭對中產階級教育的想像；而在面對存希可能具有的非典型特質或生活混亂時，家庭內部又是否會因為移民背景產生相對應的認知與應對方式。

不過，我喜歡作品尾聲主角自省這些自證的焦慮是否更多源自於內心投射、而非母親的原意。在既有的移民議題討論中，「階級流動」時常成為一個被默認的移民使命，無論是社會對移民家庭力爭上游的樣板期待，或是後代深怕辜負奉獻而內化的自責，都在無形中將移民的人生收攏為一連串的證明題；因此，主角在劇末的反省，有機會鬆動固有的移民階級流動期待，展現出從移民家庭內部成員視角提供更複雜思考的潛力。但若要讓這樣的觀點更扎實地落地，仍有待未來的發展能拉開對病理敘事的審視距離，並讓母親作為移民的生命脈絡在家庭互動中更加具體，使這場關於移民兩代餽贈、愧歉與自證的辯證更具說服力，也令人期待未來正式演出的樣貌。

注解

1、隔離島劇團《白眼鑑定》臉書宣傳文字。

2、同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