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吳思鋒（2026年度特約評論人）

非常、譯、外，這些字詞都具有極端或延伸的意思，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卻把這些字詞組裝起來，變成改編梅特林克劇作的主標題，以字示意，標題的命名已設定了改編的態度。從原作中的十二名盲人角色到五位聽人（陳寬田、劉芳宇、潘巴奈）與聾人（周佩、楊晶婷）協作的演員組合，可謂把「象徵」與「神秘」現實化了，其一，演員無須扮演看不見的人及其所表徵的差異身體，自身就是，雖然看不見和聽不見實存器官與機能之別。

聽聾協作的改編與表演，在導演手上變成演練與展示翻譯機制的舞臺美學，可謂此作的「當下真實」；聽人和聾人慣習的語言、口語與手語溝通的時間差等，安置於文本敘事與場面調度的連續性裡，用流暢、滑順、無縫的表層隱繡內裡的皺褶與不同步，同時結合個人自我敘說的碎片（透過紀錄影像中的文字書寫所呈現），拉出角色之外的「我」的現實存在。另一方面，用文字顯示「我」的所想，也就轉換成了可讀的語言形式。

退一步來說，「翻譯的展示」在身心障礙劇場的舞臺上並不罕見，近期「众月藝創所」發表之新作《沈默的世界：渡口》即舖置相關的情節。於該作，多半用來表述聾人於現實社會行事或求助需耗費更多的溝通成本，背後隱藏著不平等的社會成本分配。在這裡，翻譯首先不是抽象概念，它是障礙者在生活世界因為溝通必然隨時碰撞的現實。搬入劇場，則成常備的戲劇元素。

非常譯外：群盲（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提供／攝影李欣哲）

在節目單〈創作時間軸〉中，劇團透露了排練至今年二月時，確定以「翻譯」回應原作的美學方向，可惜到這次的演出只走了一半；手語、口語、肢體語言、字幕等多種語言形式平行相接，讓敘事一直往前跑，翻譯做為場面調度的頓點，才剛出現卻又消散。一段舞臺上的敘述需要透過多種語言形式的接合才說得完是否等於一種翻譯的美學表述？算。可是對我來說，仍然少問了一個問題——誰需要翻譯？

聾人需要。如前所述，溝通中的翻譯為聾人的日常。當需在同一時刻使用多種語言形式進行溝通，前提便是碰到難以溝通的狀況，以至於展示翻譯就是在傳達翻譯的不可能性。於是乎，當讀到黃子翎於〈導演的話〉（見節目單）說道：「手語與口語的時間差、不同感知帶來的理解落差，讓排練充滿快慢、中斷與誤解，不斷衝擊原有的秩序。不同的價值觀也在這裡碰撞，有些藏得很深，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卻在一次次拆掉、重來的過程中，不斷叩問著我們。」我看到的是，創作者試圖將這些快慢、中斷與誤解予以舞臺化，但還處於形式的多元切換，譬如某些手語延展出肢體的搖晃、節奏與重心的變化，雖然豐富，可因仍依附於手語所傳達的內容，所以當要把一個語言形式變得不那麼語言的時候，兩造之間的過渡是否讓那句話被表現得很不一樣？或挖掘出「藏的很深」的那個什麼？或僅為同質的疊加？

我所見的舞臺上的做法，連帶著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正在發展的共融劇場圖景，目前粗淺的感覺是，似乎以不特別突出身心障礙者為軸線，而是通過劇團創造一個相互協作、彼此理解的空間。也正是因為這樣，一旦跨入創作，「聾人需要」的意思是，「聾人進入劇場」提供了陌異的視框，把我們帶回劇場與人的根本關係，我們得以重認自己身上的陌生或久已阻滯的什麼，觸動我們也將陌生或阻滯當成再發動的動能，一起完成一場表演。以至於「聾人需要」與彰顯障礙主體性無關，暫且稱它是一股「異於庸常的力」吧。是故，聽聾協作毋寧在創造相互主體的交織的表演力場。回到本作，尷尬的也是表演過度被壓在諸語言形式的流轉與離不開原作的囿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