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映琪(自由劇場工作者)
身體氣象館自2001年起策劃並舉辦國際身心障礙者表演藝術節「第六種官能表演藝術祭」,發展身心障礙者表演藝術,探索另類的劇場美學。「第六種官能表演藝術深耕計畫」相較於藝術節,則期望逐步建立一個適切的展演平台,與身障表演者、身心障礙教育/藝術教育者以及台灣表演藝術界積極交流,延伸脈絡,以獲取新的視角來重新梳理表演的技巧與概念。【1】此次邀集空表演實驗場帶來《礙人》與《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兩部作品,前者以視障創作者和表演者許家峰為主體,後者以腦麻創作者與表演者林宗易和陳怡然為主體。為筆者進行口述影像的陪同者是張可揚。
身心障礙者有著系統性地遭受既存制度身體性與社會性地排除的生命處境。回應如此生命處境,兩部作品採取了各自的存在姿態與關係距離,或蘊藉共存,或對質激活,體現了存在即美學的身心障礙與表演藝術一體兩面的內涵。
在《礙人》中,許家峰敲打著白手杖自觀眾席後方現身,承載著社會大眾對視障者的凝視。隨後將白手杖擱置舞台一隅,以舞蹈動作與場上的三張折疊椅展開極具詩意與象徵的互動,靜謐、私密而深情。由溫柔的撫觸,而複雜的糾廛,至深沉的負重。觀眾彷彿走進許家峰的心之樹洞,隨著其流利、細膩而有致的舞蹈而起落,甚至忘情地依指示吟誦詩句。最後許家峰拾起白手杖,彷彿重新穿戴回視障者的社會裝束,打著手杖遠去,在場上留下手杖敲擊的幽幽回聲。
在《礙人》中,回應視障的生命處境,許家峰為自己打造了一個豐富又深邃的心理空間。沒有奮鬥,只有安在。沒有對抗,只有共伴。沒有逃遁,只是存在,一直都在。這樣由高度的心靈能力所創造出的自我空間,使得作為一個視障者的許家峰,得以撐開社會凝視所限,在其中舒展開相對飽滿的身而為人的生命份量。
在《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中,甫一開場,隨著腦麻者的發聲持續一再重覆,就這樣產生出富有節奏感、韻律感和旋律感的樂音質地,形成一種既詭譎又輕挑的曲風。接著,林宗易就從電輪上站了起來。聲音所營造的氛圍,彷彿在暗示觀眾,眼前的這一幕絕非打破腦麻者只坐不站的刻板印象這麼簡單,也絕非表現腦麻者掙脫限制自食其力的意志這樣俗濫。隨後,陳怡然登場,以極致凝湅的語言,對質照顧關係、身體機轉和社會治理所加諸於己身的層層綁束,有力卻不激憤,生命力活躍又超然理性自持。最後,林宗易與陳怡然雙雙駕駛電輪在場上互相追逐,電輪的車燈和腦麻者發聲方式之下的歡呼嬉笑,竟然造就了遊樂園甚至是迪斯可舞廳式的聲光效果與場域氛圍。整個演出就在歡樂抵達沸點時嘎然而止。
在《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中,林宗易與陳怡然綻放自身活潑的生命力和強烈的存在感,以己身的存在本身,校正社會對腦麻者的凝視與擺放。有著一種既重又輕的幽默。戲謔實則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突圍策略。這樣的幽默戲謔是一種存在本質,而這種存在本質是美學的。
作為一種文化想像,對身心障礙者出於刻板印象的社會凝視確實存在。除了健全者,身心障礙者本人也可能透過這層文化濾鏡想像自身。這就成為一種對身心障礙者生命實踐的空間框限。身心障礙者如果想要為自己掙取更多的生命空間,相當合理地,第一步絕對就會是打破這層文化想像的框架。論到「打破」,很多時候對應到的具體做法,就會是去論述身心障礙者如何地「不是」刻板印象所想像的樣子。然而,無論是刻板印象的肯定句,或是打破框架的否定句,都同樣還是將「身心障礙」置放於論述和主體的中心。如果推展到極致,回歸「身心障礙只是身心障礙者的一部份而非全部」,使得具備身心障礙的主體「我之所以為我」的「身而為人的本質」,又究竟何在?實際上身心障礙者要從刻板凝視走向覺醒解放,需要經歷一種「見山是山(我是如同刻板印象的身心障礙者),見山不是山(我不是如同刻板印象的身心障礙者),見山又是山(我先是人,才是身心障礙者)」的歷程。
《礙人》與《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在創作起念【2】上,意在描繪視障者與腦麻者獨有的存在處境和生命樣態。然而,當如此描繪是透過身分政治概念先行的引導,也有落入另一種社會類型化,而失去原型人物的複雜立體的危險。回到「第六種官能表演藝術深耕計畫」,畢竟需要深長時間的發展,必然會有當下的工作階段。《礙人》與《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作為階段性成果,背後數十年的堅持著實令人敬佩,在打破框架上也無疑已臻成熟飽滿。筆者因此相當期待具備身心障礙的表演者在舞台上可以先是人的那一天的到來。
注解
1、引自OPENTIX售票頁面。
2、同上。
《礙人》、《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
演出|身體氣象館、空表演實驗場
時間|2026/11/08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 實驗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