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的餘地《礙人》與《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
11月
17
2026
礙人(空表演實驗場提供/攝影M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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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黑暗中,最先傳入耳中的是一陣均速的敲擊聲,從觀眾席左後方的進場走道傳來。敲擊聲行經不同材質的地板,音色一度改變,隨後變得急促,終至停歇。筆者睜開眼睛,看見手持白手杖的表演者許家峰。方才的黑暗,對筆者而言,在睜眼的一刻便告結束。然而,當筆者以「黑暗」來想像許家峰所處的世界,究竟是在描述他的感知,還是在描述自己閉上眼睛時的經驗?

許透過交談,逐漸得知觀眾的長相,以及他們對愛情的想像。確認空間裡有人與他同在後,他循著白手杖的敲擊聲,走向鋪有不同質地的舞台中央。觀眾也跟著聲音,辨認他移動的方向。

他摸到三張朝向舞台中央的椅子,起初小心翼翼地觸碰,接著以手肘與臉頰貼近椅身,最後把撫摸轉向自己。此時,觀眾依照入場時收到的字卡,陸續讀出上面的文字。八首詩裡,都有一位在黑暗中引領他前行的愛人。舞台上的身體卻一次次失去方向、跌落地面,彷彿始終找不到詩中那個可以循此前行的人。

就在這些跌落之間,許接連做了兩個大字跳。筆者從未想像過,會在一位盲人舞者的演出裡看見這樣的跳躍。身體向外躍出,起跳前便得掌握前方的空間、方向與施力的分寸。真正值得關照的,或許是筆者何以直到看見這兩個跳躍,才開始想像他早已透過其他感官掌握的舞台。那些看似毫無定向的跌落,也因此有了另一種讀法。迷失是作品讓我們看見的狀態,呈現這種狀態的身體,對自己的移動卻有精確的掌握。

礙人(空表演實驗場提供/攝影MOU)

相較之下,觀眾的回應顯得遲疑。字卡容許觀眾自行決定何時開口、用什麼聲調朗讀,現場卻很難察覺某一句話如何改變許家峰接下來的行動。詩裡的愛人總能在黑暗中引路,觀眾席上的聲音卻沒有那麼明確的去向。它們究竟給了許可以循行的方向,還是讓觀眾也加入這場尋找,與他一同摸索愛人的所在?演出最後,許將白手杖舉至與視線齊平,朝前伸出,走向舞台深處的黑暗。

回想《礙人》開場,編導陳宜君邀請觀眾先閉上眼睛,用聽覺感知。筆者依照邀請閉眼,也在過程中自行睜開眼睛,回到熟悉的觀看方式。正因為視覺隨時可以重新介入,那段閉眼的經驗,很容易讓「黑暗」停留在觀眾暫時失去視覺的想像裡。開場的杖聲其實已經提供了另一條路。敲擊的間隔、地板材質造成的音色變化,都讓人察覺許如何在移動中辨認空間。如果字卡發出的聲音,也能讓觀眾察覺它何時被許接住、何時改變他的行動,詩中的黑暗便會具體起來。觀眾也有機會從自己少了什麼,轉而留意許聽見了什麼,又如何據此前行。

到了下半場《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輔具同樣讓觀眾察覺身體如何移動。兩位演者依序乘著電動輪椅進場。輪椅駛過時帶起的風,比雙腳奔跑所帶起的風更顯輕盈。投影上寫著「我渴望化作風」,而風已隨著兩人的移動,在場內出現。

陳怡然透過文字說出,自己的身體如何被歸為「不正常」,又如何在被要求透過復健趨於「正常」的過程中,逐漸失去決定身體如何行動的權力。離開輪椅之後,她的身體也失去了方才如風般移動的輕盈。隨後,她回到輪椅上以骨盆發力,從髖部將身體向上頂起。這個動作讓人重新看見,坐在輪椅上仍有多少改變姿態的可能。

當陳撐起身體,林宗易則手持枝棍,駕著輪椅繞行,在她周圍指點。林設計的影像又讓這份行動的自由變得難以判定。畫面中,兩隻螻蟻較勁,僵持不下。鏡頭拉遠後,才看見牠們仍受外力擺布。方才在舞台上,陳以自己的方式發力,林駕著輪椅馳騁,兩人都顯得能夠決定身體如何行動。影像一拉遠,卻讓人重新追問,眼前看似由自己決定的動作,又有多少仍受外在力量支配?

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空表演實驗場提供/攝影MOU)

如同《礙人》中,白手杖的敲擊讓許辨認腳下的空間,《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也讓觀眾循著聲音感知他的移動,電動輪椅同樣將兩位演者的移動轉化為觀眾可以感到的一陣風。陳從輪椅座面頂起身體,林駕著輪椅繞行,兩人各自在與輪椅的配合中發展出自己的動作語彙。也正是在這人與機具共構的移動中,「四隻手的風」有了形體。「是你不是你」的遲疑,於是也可以讀成對身分的追問。當復健要求身體趨近某種「正常」的樣子,究竟哪一種樣子才算是自己?影像中的螻蟻看似各憑己力,鏡頭拉遠後才顯出牠們仍受外力牽動,也讓這個問題懸而未決。演出最後,兩人再次駕著輪椅穿行於舞台,回到那能夠造風、也能如風般移動的身體。

回看兩作,「第六種官能」最關鍵之處在於,表演者所缺少的官能,竟成了觀眾習得另一種官能的起點。許循著白手杖的敲擊辨認空間,筆者也開始從聲音的變化聽出地板的質地與移動的方向。陳與林駕著電動輪椅穿行,筆者才發現,皮膚也能從掠過的風察覺身體如何經過。正是這些表演者在各自的感官與行動條件下發展出的身體經驗,讓觀眾察覺自己原來還可以這樣感知。

日常裡,杖聲與風同樣會經過我們的耳朵和皮膚,卻很少有機會讓我們循著這些感覺,去理解另一個人如何在空間中行動。到了劇場,杖聲隨著地面材質而變化,風也隨著輪椅的行進一次次掠過。這些稍縱即逝的感覺成了觀眾可以跟隨的線索,筆者也才得以在演出中驗證,原先以為只能用眼睛掌握的事,耳朵與皮膚也能辨認。

這場對話之所以得以展開,有賴身體氣象館對身心障礙者在社會中如何被看待的長期觀察與關懷。自2001年起,身體氣象館持續投入身心障礙者的表演藝術發展,策辦「第六種官能表演藝術祭」,並在2006年藝術祭進駐牯嶺街小劇場時提出「表演人權」。在兩作裡,這項倡議也落在觀眾的感知上。當表演者能以自己發展出的方式組織舞台上的聲音、動作與空間,觀眾便有機會循著他們的行動,重新理解這些身體如何與世界往來。

《礙人》、《四隻手的風是你不是你,親愛的,你在哪?》

演出|身體氣象館、空表演實驗場
時間|2026/11/08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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