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合作的成與未成《搭橋》
11月
16
2026
搭橋(2026臺南藝術節提供/攝影楊人霖)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次瀏覽

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搭橋》由香港西九演藝委約,邀集香港鐵仕製作(TS Crew)與大阪剛左小組(contact Gonzo)共同創作。兩團以武術與特技的身體經驗為交集,於2024年4月在日本城崎國際藝術中心展開研究駐村並公開試演,同年11月再於香港西九文化區發表階段成果。歷經約兩年的研發,作品於2025年11月在香港「自由舞」舞蹈節世界首演,隨後赴橫濱演出,並於2026年來到臺南藝術節。

2017年成立的鐵仕製作,以戲曲武生和傳統獅藝為基礎,將功夫、巴西戰舞、跑酷、特技、馬戲與當代舞納入創作。相較之下,筆者較早接觸的是由垣尾優與塚原悠也於2006年創立的剛左小組。當時經日本友人推薦,筆者在 YouTube 上看過一段影片。片中有人踩著滑板從岩壁高處衝下,最後重重摔落。從摔落的情形看來,他們對滑板的掌握似乎有限。然而,當表演者把自己交給失控的速度,不計後果地尋找速度本身,這般生猛的身體力行,仍令筆者深感震撼。

而這份奮不顧身的決心則來自團名中的「Gonzo」,其借自與美國記者杭特・S・湯普森(Hunter S. Thompson)密切相關的「貢佐新聞」(Gonzo journalism)。在這種寫作中,記者親身涉入事件,他的介入也成為報導的一部分。借這個角度回看剛左小組從公園出發的身體實踐,接觸即興、跑酷與俄羅斯武術西斯特瑪(Systema)提供了不同的行動方式,每一次觸碰、推擠或失衡,都可能改變在場的人下一步能做什麼。【1】

然而,當這種身體技法進入一齣跨國共製的劇場作品,筆者想知道的是,兩個團隊能在多大程度上讓對方的行動改變自己的下一步?這些改變又能在一場演出裡走多遠?

在遊戲之中,尋找即興的快感

《搭橋》把觀眾席移上舞台,分設於上、下舞台兩側,中間隔著工地常見的綠色護欄,左、右舞台各有一座竹竿搭成的球門。其中一座近四米高,呈長方柱體,貼著「十安建築工程有限公司」與「油漆未乾」等字樣,繁複的竹竿結構讓人聯想到香港的竹棚架。進場時,觀眾各領到一張船票,依票色被引往舞台上的兩岸。此時場上已有人拋接水瓶。水瓶有時越過近處的人,飛往另一側,演者緊盯著它的去向,一湧而上。觀眾還來不及辨認誰和誰一組,眼睛已被水瓶的路徑帶著走。

拋接水瓶之後,演者宣布展開足球賽,香港的杜志星與日本的塚原悠也坐到同一側的球評桌向觀眾一一介紹演者。隨即,演者在場上奮力追球,時而一腳踢空,時而出腳過重,難以控制球的去向。到了第二局,觀眾受邀加入,兩相比較,演者踢起球來也和臨時上場的觀眾一樣生澀。從這些落空與失手,可見他們的足球技術大抵停留在業餘程度。也正因為控球和出腳尚未成為熟練的技術,他們更多是憑身體的本能踢這場球。球一來便迎上去,踢空了就轉身再追,兩側觀眾的情緒也隨著場上的攻守與得分起伏。

搭橋(2026臺南藝術節提供/攝影楊人霖)

到了第三局,球員之間的碰撞與拉扯明顯加劇,動作也愈發刻意。場上有人作勢受傷,有人朝傷處猛噴消炎噴霧,拉扯卻仍在繼續。當演者未能對上預設的「injury light」(受傷燈區),主持人只得臨場介入,讓原先藏在球賽裡的段落安排顯露出來。前兩局的踢空與失手,讓筆者看見演者如何憑本能追球、出腳。到了第三局,演出刻意製造了一場看似由球賽引起的意外,藉此轉入下一段。觀看的破口也出現在這裡。

接下來,節奏口技表演者和小號吹奏者各據斜對角的一端。小號吹出一句,口技便跟著複製,音色近得幾可亂真。兩人被眾人抬向中央,聲音仍在交鋒,身體已開始互相推擠。與此同時,其他演者從一角搭起人橋,一路穿過中央較勁的兩人,伸向對岸的球評桌下。有時他們彼此扶持,等下一個人找到落腳處,有時則乾脆踩過同伴的身體,像踏過河裡的石頭。最後,兩位演奏者也隨著人橋的行進收尾。這一段同時容納了較勁和支撐。兩人越想在演奏中壓過對方,就越得仔細聽對方發出的聲音。腳下的人橋也是如此,每往前一步,都要看另一個人的身體此刻能承受多少重量。

在段落之中,尋找下一個段落的入口

演出接著邀請觀眾登上象徵船隻的木板,由演者送往對岸。登船前,演者叮囑,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而且到了彼岸就不會想再回來。這句話讓開場領到的船票有了新的意味。原先由票色決定的座位,忽然成了一個可以選擇離開的位置。「不想回來」也使筆者期待,對岸或許有某種差異,足以改變渡船者對原來位置的看法。然而,渡船結束之後,演出便轉入下一段。這趟移動確實改變了部分觀眾的位置,但從筆者的座位望去,兩岸的關係沒有因此變得更清楚。回想前面的足球賽,觀眾一上場就可能改變球局積分。在這裡,渡船者已經到了對岸,演出卻沒有再讓這個選擇產生後果。

搭橋(2026臺南藝術節提供/攝影楊人霖)

隨後,眾人把長短不一的竹竿搬到場中央,試圖在兩座球門之間架起一座橋。杜志星從長方柱體上方指揮,場上的演者有的說粵語,有的說日語,彼此聽不懂時便比手畫腳。有幾次,手勢甚至比反覆喊話更快讓人明白該往哪裡移動。然而,隨著喊話和等待反覆出現,從觀眾席上愈來愈難辨認,一次誤解究竟改變了哪一步。問題也從「他們能不能溝通」,變成「我們能不能看見他們怎麼調整」。前段的人橋讓重量的轉移直接顯現在身體上,這裡的溝通卻有相當一部分停留在等候指令的時間裡。

末段再度以口頭指令驅動身體。「0」是從眾人的圍捕中掙脫,「1」是找一人作為躍下的底座,「2」則要兩人承接,以此類推。「reverse」又讓倒下的人回到場上。與搭竹橋時反覆確認方向的喊話相比,這些數字有可辨認的身體後果。多喊一個數字,就可能需要多一個人趕過來承重。筆者反而在這裡重新感受到語言的作用。一個口令可以迅速把重量交到別人手上,至於誰趕得及接、底座來不來得及形成,仍要由演者當下決定。只是當筆者逐漸看懂這套遊戲,也發現它主要回應的是這一段新建立的規則。前一段搭棚時積累的遲疑和誤解,到了這裡已很難辨認。

在相遇之後,尋找搭橋的理由

《搭橋》的各個段落大多可以獨立成立。筆者仍能從那些未經修飾的身體碰撞裡辨認出剛左小組原生於公園的生猛精神,也能在兩團合力搬運、架設竹竿時,看見鐵仕製作帶來的香港搭棚技藝如何交到另一群表演者手上。然而,每當這些接觸開始出現難以預料的變化,演出往往已準備轉入下一段。渡船留下的承諾、搭棚過程中的誤解,都各自停在發生的地方。段落之間的斷裂也因此格外明顯。前一段才剛碰到的難題,到了下一段,已無須再由兩團共同面對。

搭橋(2026臺南藝術節提供/攝影楊人霖)

跨文化合作容得下誤解、徒勞,甚至一座始終搭不起來的橋。筆者在意的是,當這些過程被收束成一項項可供觀看的成果,兩團各自帶來的技藝便很容易成為交換的籌碼。觀眾可以從碰撞認出剛左小組,從竹棚認出鐵仕製作,彷彿只要能辨認雙方各自拿出了什麼,就已經看見交流如何發生。

「搭橋」從一開始就是兩團共同面對的題目。演出結束後,筆者仍想知道,兩團在脫離各式熟悉的表演場域之後,究竟碰到了什麼,才有了搭這座橋的需要?如果這個需要還難以從演出中辨認,那麼即使橋搭了起來,我們又如何知道,它要通往何方?


注解

1、Okazaki, Matsue. “Yuya Tsukahara: Playing with Physical Contact contact Gonzo.” Interview with Yuya Tsukahara. Performing Arts Network Japan, May 9, 2011. https://performingarts.jpf.go.jp/en/article/6995/. Accessed November 10, 2026.

《搭橋》

演出|鐵仕製作(香港)✕ 剛左小組(大阪)
時間|2026/11/07 16:0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敘事形式轉換後,原作的情緒亦隨之晃動。電影《囍宴》的張力往往存在於「不能說」與「不說破」之間,一家人在知道與假裝不知道間維持日常;音樂劇卻必須讓人物開口唱出內心。
11月
13
2026
在節目單〈創作時間軸〉中,劇團透露了排練至今年二月時,確定以「翻譯」回應原作的美學方向,可惜到這次的演出只走了一半;手語、口語、肢體語言、字幕等多種語言形式平行相接,讓敘事一直往前跑,翻譯做為場面調度的頓點,才剛出現卻又消散。一段舞臺上的敘述需要透過多種語言形式的接合才說得完是否等於一種翻譯的美學表述?算。可是對我來說,仍然少問了一個問題——誰需要翻譯?
11月
11
2026
這種差異使《非常譯外:群盲》的舞台充滿現象學式的動態感知:聽人觀眾在觀賞手語時感受到的是肢體的舞蹈化與視覺張力,而聾人觀眾感受到的則是話語的直接性。劇場在此模糊了舞蹈與語言的界線,讓身體回歸到最純粹的溝通起點。
11月
11
2026
但當觀眾期待這些行動通往更大的目的,它們(所有的人與物)便顯得「無所成就」,甚至連賣了整場關子的巨蛋,都是空殼。人物依舊忙碌、自娛,觀眾卻漸漸開始自問,究竟在等待什麼?期待什麼?
11月
11
2026
《泰迪熊守護神》劇本穿梭於奇幻與現實之間,三個孩童受暴故事層層推進,又各自開展不同面向。或許因為主創為女性的緣故,妹妹的遭遇明顯較他人得到更細膩的刻畫:以灰色衣著象徵處於生死交界,尚聽得到人世間聲音,既為敘事結構帶來變化,也讓人切身感受受虐兒童如何被迫切斷「活著」的歸屬、眷戀與連結
11月
10
2026
觀眾對林獻堂先生在議會請置運動與文化協會的作為,應該都有一定程度的認識,編劇或許可以嘗試從意識形態的角度切入,探討林氏生平內在的衝突性,甚至以後見之明重新檢視他的環球見聞,點出作為一個「外來者」的主觀看法,與客觀現實之間的差異,或許更能刺激觀者對這段歷史的批判思考,凸顯林獻堂的志業的當代性意義。
11月
10
2026
但至少在這樣的編排中,民主不再只是等待被再現的歷史事件,而成為表演者之間如何分配時間、空間與觀看位置的問題。作品所追問的,或許不再是亞洲各地如何民主化,而是究竟何謂民主?
11月
10
2026
尤其在當代影像技術高度滲入日常生活的情境下,《太陽》所提出的問題,除了人類如何面對科技帶來的改變,也包括當觀看本身逐漸受到媒介影響,我們究竟是更接近眼前的真實,還是正在失去直接感受真實的能力?
11月
09
2026
《最後的錄音》以劇場工作者王墨林為核心,儘管王墨林的生命狀態,深刻地與戰後冷戰戒嚴體制,以及80年代的小劇場運動糾纏,但《最後的錄音》並不是一個讓人重回歷史,或意圖解決歷史的場所,而是帶領身體生產歷史的現場。
11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