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邱書凱（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從全球能源消耗持續攀升、資源有限的矛盾，到各國加速推動能源轉型，「如何使用能源」早已不只是個人習慣的問題，更牽涉環境負荷、公共政策與下一代的生活條件。戲劇除了能作為傳遞議題的媒介，還能將抽象資訊轉化為人物、情境與選擇，讓兒童透過觀看及參與，開始理解自身生活與整體環境系統之間的關係。

鞋子兒童實驗劇團《瓦特燈泡的時光隧道》（以下簡稱《瓦》）定位為「校園巡迴節能行動劇」，今年於嘉義、臺南、桃園三地巡演。作品採取兒童劇常見的遊戲化敘事結構：闖關。演出前，觀眾透過拼圖、圖卡與問答接觸節能議題；進入劇場後，劇中角色因一盞老燈泡穿越到能源耗竭的未來，並依序面對冷氣怪獸、百孔巨人與浪費之王三項挑戰。對現場以幼兒園及國小一、二年級為主的觀眾而言，「幫助角色打敗壞人」具有立即的吸引力，孩子投入回答、呼喊與肢體互動，確實掌握了兒童樂於解決問題、幫助角色的參與特質。

但以「環境永續」為作品核心時，除了孩子喜不喜歡演出之外，更重要的是：當孩子知道答案後，戲劇究竟能不能成為他日常選擇的借鏡？

英國學者瑪麗珍．麥克諾頓（Marie-Jeanne McNaughton）長期研究教育戲劇與環境永續，她將永續教育目標區分為五個向度：環境覺察（awareness）、知識與概念（knowledge and concepts）、正向態度（positive attitudes）、個人生活選擇（personal lifestyle decisions），以及行動能力（action skills）^【1】。由於她討論的是以戲劇作為教學方法的教育戲劇，與《瓦》以展演為核心的戲劇形式並非相同媒介，因此本文並非以其研究直接評析演出，而是借用五個面向作為參照，思考環境主題的兒童劇如何從環境覺察與知識，進一步走向態度、生活與行動。

瓦特燈泡的時光隧道（鞋子兒童實驗劇團提供）

從環境覺察、知識與概念來看，《瓦》設立的目標相當清楚：前臺闖關讓孩子認識碎冰上的北極熊、節能標章與冷氣溫度等議題；劇中則將抽象的「能源浪費」轉化為舞台上可具體辨識的三個怪獸／壞人。當孩子答對冷氣溫度，就能擊退冷氣怪獸；喊出口號，可以協助角色關閉百孔巨人的電源；回答節能問題，浪費之王便逐漸敗退。藉此建立出明確的因果關係：答對，就能擊退怪獸；做出正確的節能選擇，就能拯救世界。上述的善惡區分對幼兒與低年級兒童來說，是清楚有效的戲劇通道，孩子能明辨誰是反派，也在角色的鼓舞下凝聚並肩作戰的團體動力，積極投入拯救世界的任務，形構出正向態度。

換個角度來看，孩子在演出中揮手製造風、一起喊出正確答案，這些參與行動大多是劇情預先設定好的；孩子完成的是成人給予的任務，而非自主做出選擇。當孩子知道誰是壞人、什麼是正解之後，能不能再多一些開放思考的空間？能不能讓年齡稍長的兒童乃至陪伴觀賞的成人，獲得進階討論與思考？畢竟一齣精巧的兒童劇除了讓兒童看得懂，也應讓不同年齡層的觀眾得以找到各自的觀看視角。當孩子回到現實生活，面對多變的環境、家人不同需求，或便利與節能之間的取捨時，能將戲劇裡的知識內化後實際應用，在不同情境下判斷與選擇，才是從「正向態度」邁向「生活選擇」與「行動能力」的關鍵核心。

因此，前臺的五個闖關活動，也值得從「演前參與」的功能之外重新思考。完成拼圖、選出答案固然能增加互動，但倘若活動沒有接續形成理解，與戲劇情節只是重複相同的問答，便容易淪為填鴨式教育，與戲劇所能提供的思考及行動空間脫節。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如此一來，闖關便不是演出的附屬環節，而是成為戲劇故事與生活實踐的橋梁。

瓦特燈泡的時光隧道（鞋子兒童實驗劇團提供）

這項計畫由經濟部能源署主辦、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執行，再由鞋子兒童實驗劇團進行創作與巡演。完成一齣節能行動劇，不該成為公共計畫的終點。主辦單位應關注公共政策是否被轉譯為適齡的教育內容；執行單位應負起品質檢核與效益評析；創作團隊則需對親子觀眾與劇場藝術負起專業責任。尤其當作品同時肩負「教育」與「戲劇」兩種功能時，更需要思考它究竟只是單向傳遞資訊，還是讓資訊經過戲劇的轉化與揉合後，產生獨特的觀看經驗。

鞋子兒童實驗劇團2027年即將屆滿四十歲，「不惑之年」也意味著團隊應在多年豐厚的歷練下，能清晰洞見世道、不被表象所迷惑。面對幼兒與低年級兒童，在把議題說得好懂、演得熱鬧之餘，讓他們能從不同角度思索問題、形成自己的感受與理解。終究，永續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知道正確答案，而是回到生活之後，我們仍然要做出選擇。當孩子離開劇場，舞台上的怪獸已然消失，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注解

1、McNaughton, M. J. (2004). Educational drama in the teaching of education for sustainability. Environmental Education Research, 10(2), 139-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