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的神轎:《這十年,我們的祭典》
9月
07
2026
這十年,我們的祭典(峸劇場提供/攝影鄭宇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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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汪俊彥(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52PRO!是日本資深劇場工作者塚原大助於2015年與一群專業劇場男演員所共同創立,因應劇團的組成,其演出清一色皆由男性角色鋪排而成,而且在我幾齣有限能在臺灣看到的演出裡,如:《阿波之音》、《夾縫轍痕》等每齣都觸擊了日本現代史的戰爭及其反省。52PRO!尤其試圖從超越國家的角度,特別是在區分國民與庶民或平民不同性質的身分認識,以劇場重新檢視廿世紀現代性在東亞以民族國家為單位的暴力,至少同時包含對內統合與對外殖民。

《這十年,我們的祭典》同樣將時序定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1934年,地點雖然是虛構的北之澤,一座「將北投的土地記憶與下北澤的氣息重疊架空構成的溫泉小鎮」。雖然節目說明說是北投的土地記憶,但演出中的這座小鎮裡,角色中似乎沒有可以與在地本島臺灣人聯想的訊息。這一群生活依附在這間北之澤溫泉旅館的日本健壯男人們,非常幸運地沒有被國家徵召上戰場,(劇中缺乏直接明示,而唯一可以猜想的大概是年紀,但透過表演來看,比較難想像他們全都是中老年男人)但也因此他們保留了平民的身分,得以開啟這齣戲提問戰爭中是不是仍存在「國民」與「平民」差異的辯證。


這十年,我們的祭典(峸劇場提供/攝影鄭宇辰)

曾經因為發現有龍神出現而走紅的小鎮與旅館,其中年度最重要的活動即是神社的祭典。北之澤雖然宛如避世之地,但仍多少受國家戰事影響,或資源緊縮或負擔物資動員任務。劇情發展圍繞在面對戰爭與國家的情境之下,祭典應不應該舉辦,劇中角色立場對立的敘述,大致指向兩種論述:舉辦則說明了「非國民」仍有堅持的空間與存在,保持了與國家、甚至與戰爭的距離;不舉辦則意指行動與意識上與國家同心,不論在戰爭的科學理性或是精神意志上服從唯一的領導。然而這個看似保留了對國家與戰爭懷疑的縫隙與協商,卻逐漸巧妙地被合理化並感性地被置換,反而全面迎來對國家的投靠以及對戰爭歷史責任的逃避。

最關鍵的一場轉變,來自於第一次舉辦祭典的十年後、二戰結束前的1944年。祭典在多次爭論舉辦與否後,決議如火如荼地低調籌備。但在憲兵在旅館中發現另一位後加入的反戰小說家身分,並進而燒了神社,正當全員憤怒而沮喪之時,一位因為兒子在戰場上而長期無法同意加入祭典的男子,因為收到兒子陣亡的消息,決定一同加入了祭典。祭典從一片焚燬的廢墟中,經由全部人決心精神一致地重建神轎、召喚神靈中重生。弔詭的是,本來舉辦祭典應作為非國民與反戰的立場,卻在因從軍犧牲作為原因共同加入祭典,而完全改變了祭典本來與國家的距離,祭典成為共同承載國家與戰爭的精神場域。場上在同溫層中逐步朝向「為什麼不能贏」的憤怒,更集結為全部男子集體一聲聲震耳欲聾的「萬歲、萬歲、萬歲」,毫不掩飾地轉化了原先尚存在戰爭下拒絕軍國意志的「非國民」的空間與屬性,眾志成城替換為此刻「本沒有非國民」的心甘情願。舞台上浴火重生神轎內的神靈,場面如迎接神靈降臨的強烈燈光投射,在此時早已不是戰前守護北之澤的龍神,在一片恍惚的集體出神狀態中,十年後的祭典是對日本、戰爭以及為軍國犧牲者的讓渡與效忠。角色口口聲聲說著是為了延續祭典的歷史或是為了北之澤或是下一代的未來,這種不再進行辯證而建立在近似法西斯絕對精神意志的的說辭,完全排除了從內部對發動戰爭的質疑、批判與檢討,也無視發動戰爭所造成受侵略者的苦難。要知道,神轎裡新迎接的從來不必是原來的神。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這十年,我們的祭典(峸劇場提供/攝影鄭宇辰)

不同之前我看過的幾齣,《這十年,我們的祭典》是與臺灣峸劇場共製的作品。除了上述對作品美學的分析之外,從製作面來看,這個作品有理由被放置在不只是日本的位置來閱讀,至少可以說這個作品投射了這個特定的日本/臺灣共製在今日如何呈現二戰後面對戰爭的傾向。可惜的是,它完全避開從日本內部視角如何得以檢討二次世界大戰的侵略責任,甚至有機會進一步反省日本對臺灣的殖民問題;卻僅僅假借「平民」的操作,在二戰已經結束八十年的當下,仍將這群置身總體戰爭狀態十年的日本男性塑造成雖隱約有感、但不脫單純、天真甚至是被動而無知的「(非)國民」,有意或無意地再現了戰後日本/臺灣至今對於二戰記憶的盲區,也因此錯失了挑戰日本、國家、現代性與殖民暴力的契機,更無法與之前幾齣52PRO!高度具有批判意識的作品相比。

《這十年,我們的祭典》雖然一再重複「說對不起不會對得起的」,言下之意在於拒絕再以口號的「對不起」迴避歷史責任,但整齣戲卻偷天換日地將「對不起」的行動推至某種道德與心靈的歸屬,將責任排除在日本的戰後記憶之中。這樣的共製令人不禁懷疑,在所謂跨國合作的基礎上,反而更內縮而保守地退回特定國家話語的精神意志,透露了今日各種以跨國與國際交流為名的計畫,究竟真的在超越邊界、挑戰限制,還是其實是將區域劃成更大的市場,並以跨境為名塑造更為單一的國民認同?

《這十年,我們的祭典》

演出|峸劇場、52PRO!
時間|2026/08/20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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